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西院外的梅枝上挂着露水,风一吹,便落在石阶上。采颉正替苍洱梳头,听见外面脚步声,手一抖,木梳险些落下。
“姑娘,是沈长老回来了。”
苍洱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采颉立刻低头:
“奴婢去看看。”
“不必。”
苍洱自己拿过木簪,将长发挽起。她知道沈归山会来,昨夜玉牌上的“令”字亮过以后,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他。
果然,没多久,外面传来沈归山的声音:
“苍洱。”
采颉退到一旁。苍洱走出去时,沈归山正站在院中,他还穿着那夜入宫时的黑衣,肩上的伤重新渗了血,脸色比前几日更沉。
他看了苍洱一眼,道:
“随我来。”
苍洱跟着他去了书房。书房里很整洁,案上放着几封宫中送来的文书,朱印鲜明。
沈归山没有让她坐,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指尖压在朱印上:
“宫中昨日问了三件事。”
苍洱抬眸。
“第一,天渊是否还有嫡脉。”
“第二,你为何入沈府。”
沈归山看着她的眼睛:
“第三,沈府要以什么身份留你。”
苍洱安静了一会儿,道:“沈叔叔如何答的?”
“故人之后,暂养沈府。”
“宫里信吗?”
沈归山没有回答,苍洱便明白,宫里不信。
“三日后,宫中会派女官来录籍。”
苍洱道:
“我能说天渊吗?”
沈归山目光一沉:
“不必特意说。”
“那我说什么?”
“说你名唤苍洱。”
“旁的呢?”
“旁的由沈府答。”
苍洱看着案上的朱印,过了片刻,她问:
“若宫中一定要查我呢?”
沈归山沉默,苍洱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沈府也不是想护就能护。”
沈归山皱眉:
“苍洱。”
“天渊遗孤,和天渊嫡脉,是两回事。”
话声刚落,苍洱的身体便不自觉地发抖,她想起天渊出事那夜,为首的黑甲人低头看着地上的血,问了一句——
“圣女呢?”
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那时她躲在密道里只知道害怕,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他们那夜最后找的,是自己。
沈归山没有继续解释,只道:
“我既带你回沈府,便不会轻易让宫里一句话就把你带走。”
苍洱安静片刻:
“那沈府能护我多久?”
沈归山的指尖在朱印旁停了停:
“至少三日后的录籍,沈府会替你挡。”
这句话像沈归山的承诺,可苍洱没有松一口气。她没再追问,只道:
“沈叔叔,我昨日看到一个字。”
苍洱从袖中取出昨夜临摹的纸,放在案上,纸上只有一个古篆:
令。
沈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可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若不是苍洱一直看着他,几乎会以为那只是光影晃了一下。她问:
“沈叔叔认得?”
沈归山没有碰那张纸:
“从哪里看来的?”
“玉牌。”
沈归山看着她:
“还有谁见过?”
“没有。”
“烧了。”
苍洱一顿,沈归山道:
“把纸烧了,玉牌收好。”
“它是什么?”
沈归山没有回答,苍洱试探性地道:
“沈叔叔每一次不答,我就知道,这件事,现在的我还不能知道。”
沈归山看着她,她站在案前,脸色还白,身子也薄,可眼神和刚救下她那会儿已全然不同。
“不要再查。”他说。
苍洱问:
“为何?”
沈归山道:
“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对谁有好处?”
沈归山没有接这句话,苍洱又追问:
“天渊奉诏而隐,那道诏,是谁下的?”
沈归山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谁让你看的旧本?”
苍洱低头,把那张纸收回袖中:
“我自己看的。”
沈归山自然不信,可他也没有追问,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苍洱。”
“聪明不等于有能力。”
苍洱指尖一点一点蜷起,她抬头看着沈归山,沈归山这时却收回目光:
“先过三日后的录籍。”
苍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晨光已经亮了。采颉等在廊下,看见她脸色不好,立刻迎上来:
“姑娘。”
苍洱没有说话,沈归山那句“聪明不等于有能力”,真让人难受。
上午学馆照常开课,苍洱迟了片刻才到。
她进门时,下意识瞥了一眼窗边,没有顾行舟的身影,后排的沈长风对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陆先生今日讲的是穹明世家旧制:
“穹明立国六百余年,皇族居上,世家辅政。所谓世家,不只是门第高、田产广,更要有立国之功、守土之责。”
她在案上铺开一卷旧图,图上绘着穹明建国初年的疆域,东临海,西接群山,北有旧战场。陆先生指尖落在图上,声音平稳:
“当年穹明初立,天下未定,沈氏率兵开疆,顾氏掌令修史,一武一文,才有今日朝局。”
学馆里安静了些,这些话,沈府子弟大多早听过,可从陆先生口中说出来,仍有几分分量。
“所以旧制之中,沈氏可掌兵,顾氏可入史馆、掌诏令,江氏、谢氏等族各有封地与职掌,至于夜中行令之职,非今日所讲。世家受皇恩,也担皇责,若国中有乱,世家不可只享其荣,不承其重。”
苍洱坐在沈长风旁,手里摊着书,心却没有完全在书上,宫中录籍和沈归山的话让她心烦意乱。
陆先生又道:
“世家旧制,贵在有据。功要入册,令要存卷,婚盟、保荐、客居、录籍,也皆有章法。无章法,则世家可乱国;无凭据,则旧功也可成旧祸。”
沈长风偏过头看着苍洱,低声道:
“我父亲找你了?”
苍洱翻书的手一顿:
“嗯。”
“为了宫中录籍?”
苍洱看了他一眼:
“少公子消息倒快。”
沈长风笑了笑:
“你的事,我总要多留意些。”
话出口,他才觉得有些直白,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你别怕。父亲既然把你带回来,定不会让宫里随便为难你。”
苍洱不知该如何作答,沈长风却以为她还在担心,又道:
“天渊的事,沈家也会帮你到底。你不方便问的,沈家可以问;外人不敢碰的,沈家也能碰。”
苍洱指尖停在书页边:
“那若是沈长老也不肯答呢?”
沈长风一怔,苍洱低头看着书页,声音很轻:
“我问了,他没有答。”
沈长风沉默片刻,道:
“我父亲这个人……有些事不说,不一定是不帮你。”
“那是什么?”
沈长风被问住了,片刻后道:
“他是我父亲,我了解他。”
苍洱看着他,没再说话。沈长风大概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又补了一句:
“反正,你若问不出来,可以问我。我能知道的,都告诉你。”
陆先生的声音从前面落下来:
“沈长风。”
沈长风立刻坐直:
“学生在。”
陆先生看着他:
“沈氏立家旧功既然都听懂了,不如你来讲讲,掌兵世家最忌什么?”
学馆里响起几声低笑,沈长风摸了摸鼻子:
“最忌……上课私语。”
学馆里又响起一阵低笑,陆先生冷冷瞪着他,沈长风立刻改口:
“最忌有功而骄,拥兵自重。”
陆先生这才收回目光:
“记得便好。”
苍洱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前排的江令仪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沈长风身上落到苍洱脸上,很快又转了回去。
下课后,陆先生把书卷合上,道:
“苍洱,你留下。”
众人离开时,江令仪朝她看了一眼,沈长风也停住脚步。陆先生道:
“少公子也先出去。”
沈长风只好离开。临走前,他看了苍洱一眼,想问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学馆安静下来后,陆先生从案下取出一枚小牌,放到苍洱面前:
“你昨日看《古篆诏押谱》,不是为了学古篆。”
苍洱没有否认,陆先生看着她:
“昨日问策,你说旧约不可只凭一面之词,也说宗卷、旧证都该查清。”
“既然你知道凡事要凭证,今日便去看看真正的旧证是什么样子。沈府拓室里收着几卷旧拓,你可以去看半个时辰。”
苍洱抬眼,心中微动:
“先生为何帮我?”
陆先生道:
“我没有帮你。”
“记住只许看,不许带走。”
苍洱看着陆先生,心中一阵暖意,行了一个礼:
“学生明白,多谢先生。”
拓室在学馆后侧,平日少有人来。里面比藏书阁更冷,四壁挂着拓片,有兵符,有古印,有世家族徽,也有残缺不全的诏押。
苍洱点了一盏灯,沿着架子慢慢看过去。
时间不多,她没有看别的,只找那枚令纹。《古篆诏押谱》中有样,便说明它不是传闻,一定有痕迹。
一炷香快烧到一半时,她终于在最里面的木架上找到了一只旧匣,匣上没有写名字,只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签。
【西南旧卷残拓。】
苍洱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几张拓纸,大多残缺,有的只剩半枚印,有的连字形都模糊不清。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直到最后一张,指尖停住了。
纸上拓着一枚残缺的令纹,水纹盘绕,尾处压着一个古篆:
令。
和玉牌上一样,拓纸旁还有一行小字:
【青渊令残拓,白鹿台承诏阁旧存。】
苍洱呼吸微微一紧。
白鹿台。
承诏阁。
这张残拓证明了两件事:青渊令真实存在;白鹿台里,有更完整的旧卷。
她正要细看,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而是有人从窗沿上落下。
苍洱立刻合上拓纸:
“谁?”
没有人回答,灯火忽然一晃。下一刻,一道黑影从窗侧掠过,苍洱只觉手上一空,那张残拓已经被人抽走。
她脸色骤变,立刻追了出去。那人身形极快,越过回廊,朝学馆后面的旧练武场奔去。苍洱追在后面,胸口很快发疼,她伤还没有好,气息接不上,腿上的旧伤也被扯开,一步比一步沉。
可她不能停,那张残拓,是她到现在为止拿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她追到练武场旁,那人终于停了一瞬,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不似沈府普通仆役。
苍洱猛地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角,只差一点,那人极为敏捷,反手一拂,力道并不重,却刚好打在她腕骨上。
苍洱手一麻,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擦过碎石,立刻渗出血来,那人趁机掠上墙脊,残拓在他袖中一闪。
苍洱强撑着地面站起来。
追。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她抬手结印。那是她从小练过的天渊束灵术,若术成,能短暂锁住对方足下灵息,可她指尖刚亮起一点金光,还未成纹,便碎了,苍洱脸色一白。
那人原本已经要走,见状却停了下来,他站在墙脊上,低头看着她,那目光让苍洱后背发冷。下一瞬,那人落回练武场,苍洱退了一步,那人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点灰红色的光。
苍洱从未见过这样的术,那点光浮起来时,明明没有火,却带着一股烈火燃烧的灼热。
她急忙再次结印,可额间空空的,没有半点回应,金光才起,便又碎在指尖。
这一次,连她腕骨上的旧伤都被牵动,疼得她手指发抖。她咬住牙,抬手去按地上的阵位,可脚下一沉,几道灰线不知何时缠上她的脚踝。
苍洱低头,那灰线像烟,又像丝,绕住皮肉时没有重量,却一点一点往里收。她心中发觉不妙,抬手就去斩,可指尖的天渊术印再次散开。
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苍洱没有退路,索性扑过去,一把抓住他袖口,残拓就在他袖中,她指尖碰到了拓纸的边角。只见那人不慌不忙地扣住苍洱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灰红色的光在掌心凝成一枚细长的刃,直逼她心口。
苍洱想躲,可脚踝被灰线缠住,手腕又被对方扣着,根本动不了。那人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向苍洱出手,光刃落下的一瞬,苍洱惊慌得紧闭双眼,可怀里却突然发烫,怀中的锦囊裂开,只见一片素绢从她衣襟里飞出,悬在她身前。
素绢原本空无一字,此刻却浮出细密金纹,金纹先护心脉,再锁命门,最后沿着绢角那朵白梅散开,瞬间在苍洱身前结成一道护阵。
苍洱认得这阵。
天渊护生阵。
以至亲心头血为引,封一缕本命灵息于素绢之中,平日无字无光,遇死劫方开,一生只开一次。
光刃撞上护阵,金纹骤然大亮,那道光刃离苍洱心口只剩半寸,却再也落不下去,下一刻,阵光反震,光刃寸寸碎开,那人被逼退几步。
苍洱怔怔看着素绢一角的白梅,那是母亲亲手绣的。原来天渊出事那夜,母亲塞给她的不是念想,是保护。
金纹很快暗下去,素绢边缘开始焦黑,那人看了一眼素绢,灰红色灵息重新在掌心聚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苍洱!”
是沈长风。
那人动作一顿,袖中残拓一收,转身跃上墙头。
苍洱还想追,可刚迈出一步,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她整个人跌回碎石地上,喉间涌上一点血腥气。
黑影没入竹影,很快不见了,练武场四周的声音慢慢回来。
苍洱低头,看着那片素绢落回掌心,金纹已经灭了,边缘烧黑,白梅也缺了一角,母亲又救了她一次。可护生阵没了,残拓也没了。
沈长风冲进练武场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苍洱跪坐在碎石地上,掌心是血,唇边也是血,怀里紧紧攥着一片烧黑的素绢。
“苍洱!”
沈长风脸色一下变了,快步朝她走来。
苍洱却没有看他。
她望着那人消失的墙头,沈归山早晨那句话重新落回耳边:
“聪明不等于有能力。”
她找到了线索。
却连一张拓纸都守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