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上的青光很快灭了,可苍洱一直盯着那一笔。
令。
她不会认错。白日里,陆先生讲穹明诏制时,曾在纸上写过几种古篆。明诏用朱印,密诏用黑押,血诏以古篆封尾。其中有一个字,与玉牌背后的纹路很像。
令。
苍洱把玉牌放在案上,取来纸笔,照着背后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遍。那一笔弯下去的时候,她手腕上的旧伤扯了一下,细细的疼从皮肉里钻出来。
她停住,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不像天渊文字,也不像沈府族纹,更像穹明皇族诏书上才会用的古篆。
父亲为什么会有这种玉牌?沈归山说,这不是送给他的,是托人送到穹明。
送给谁?
宫里?
沈氏?
还是另一个知道天渊“奉诏而隐”的人?
苍洱把纸折起来,压在烛台下。采颉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案上的玉牌,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还不睡吗?”
“睡不着。”
“今日学馆那一场,奴婢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慌。”采颉把水盆放下,小声道,“江姑娘以前在府里名声很好,都说她温婉懂礼,没想到……”
苍洱抬眼看她。采颉立刻住口。
“奴婢又多嘴了。”
“她不会亲自动手。”
苍洱低头把玉牌收进怀里:
“今日那张残页,查不到她身上。”
采颉一愣:
“那姑娘白白受这个委屈?”
“不白。”
苍洱将纸上的字收好:
“至少我知道,沈府的箭会从哪里射出。”
采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
“奴婢记住了。”
苍洱没有再说,吹灭烛火,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遍一遍浮出旧册上的那行字。天渊承古血,奉诏而隐,非令不得入。
奉谁的诏?
令又在谁手里?
第二日清晨,苍洱去学馆时,比昨日早了一刻。竹林里还有雾,石阶湿冷。她走到学馆外,听见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昨日那事查了吗?”
“听说查到一个洒扫婢女身上,说是她偷懒,把旧纸误放进书匣里。”
“这也太巧了。”
“巧不巧又如何,江姑娘都没说什么。”
声音低下去,苍洱没有停,径直走进去,说话的几个人看见她,立刻闭嘴。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昨日的书,没多久,沈长风也来了。他今日倒是规矩,手里拿着书,走到她旁边,低声道:
“残页的事,昨晚有结果了。”
苍洱没有抬头:
“洒扫婢女?”
沈长风怔了一下:
“你知道?”
沈长风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了些:
“人已经被送出府了。”
苍洱翻过一页书:
“那便是查完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沈长风被她问住,苍洱这才抬眼看他:
“少公子若真想帮我,不必去查昨日那张纸。”
沈长风看着她:
“那查什么?”
苍洱顿了顿:
“沈府学馆,怎样才能借到藏书阁二层的书?”
沈长风眼神一动:
“你想上二层?”
“想。”
“二层不是谁都能去。”他想了想,“不过每旬学馆会有一次问策,陆先生出题,答得最好的人,可以得一枚青牌。”
“青牌?”
“拿青牌,可在藏书阁二层看一卷非禁册。”
苍洱手指停住。
“今日有问策吗?”
沈长风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
苍洱看他,沈长风被她看得收了笑:
“你不会昨日刚被人陷害,今日就想去争青牌吧?”
“为何不争?”
“因为所有人都会看你。”
“他们昨日已经在看。”
沈长风沉默片刻,道:
“顾行舟也会争。”
苍洱抬眼,沈长风道:
“他若想争,旁人基本没有机会。”
苍洱道:
“他若不想呢?”
沈长风看向窗边。顾行舟正坐在那里,他还是那身白衣,手边放着一卷书,眉眼清冷,好像学馆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可苍洱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下一刻,顾行舟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只一下。很快便继续翻过去。
陆先生进来时,学馆里彻底安静下来。她今日没有立刻讲课,而是让人搬来一只长案,案上放着三卷竹简,一只铜香炉,还有一枚青色木牌。那枚木牌不大,色泽沉青,上面刻着一个“藏”字。不少人立刻坐直,沈长风低声道:
“那就是青牌。”
陆先生看了一眼众人:
“今日问策。”
学馆里气氛变了,有人期待,有人紧张,也有人朝顾行舟看去。顾行舟仍旧垂眼看书,陆先生道:
“题有三问。”
她展开第一卷竹简。
“其一,若边族奉诏隐居,三代不出,后遇族难,朝中可否以‘无籍’论之?”
苍洱指尖微微一顿,沈长风也转头看她,这题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旧册上的那行字,换成了学馆问策。陆先生神色不变,继续展开第二卷:
“其二,若诏文亡佚,旧约不见,守约一族可否自证?”
屋里越发安静,江令仪坐在前排,轻轻抬了抬眼,第三卷展开:
“其三,若有人借旧约之名,谋私利、乱朝纲,该当何罪?”
三问落下,学馆里半晌没人说话。这不只是学问,也不是寻常策论,沈长风皱了皱眉,低声道:
“这题不对。”
陆先生听见了,抬眼看他:
“此为白鹿台旧年问策题。”
她目光扫过众人:
“觉得不对,便答出不对在哪里。”
见无人应答,陆先生继续道:
“今日谁答得最好,青牌归谁。”
粉衣姑娘小声道:
“这题也太难了。”
江令仪却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愿先答。”
陆先生点头。江令仪行了一礼,声音温和:
“边族奉诏隐居,若三代不出,族册不入朝中,朝廷自然难以核证。若后遇族难,应先查其是否真奉诏而隐,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从苍洱身上掠过:
“若诏文亡佚,旧约不见,所谓自证,便更要谨慎。毕竟世上借古族之名求庇护者,并非没有。”
“至于借旧约谋私者,若证据确凿,自当重罚。国法在上,私情在下,不能因一族可怜,便乱了朝纲。”
她答完,学馆里响起几声低低赞同,江令仪这番话很稳,稳到挑不出错,也稳到每一句都在压苍洱。她没有说天渊,却句句都让人想到天渊。陆先生没有评价,只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答?”
几名旁支子弟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大多顺着江令仪的话,说国法为重,旧约须查。
沈长风靠在椅背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刚要起身,苍洱先一步站了起来。沈长风看向她,顾行舟也抬起了眼,陆先生道:
“苍洱,你答。”
苍洱行礼:
“学生先答第一问。”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若边族奉诏隐居,三代不出,朝中不可轻以‘无籍’论之。”
江令仪看向她,苍洱没有看她,只看着陆先生:
“既是奉诏而隐,便不是私逃。其族不入寻常户籍,是因诏令在先。朝中若以无籍论之,便等同承认当年诏令无效。”
她停了一下。
“可皇诏若可因岁月久远而无效,那么天下所有密诏、血诏,都可被人一句‘亡佚’推翻。”
屋里安静下来,陆先生眼神微动,苍洱继续道:
“第二问,诏文亡佚,旧约不见,守约一族当然难以自证。”
江令仪唇角微微一动,可苍洱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但该自证的,不只是守约者。”
江令仪脸上的笑停住。苍洱道:
“奉诏者守约,受诏者也该存卷。若一族守了三代,朝中却拿不出宗卷,那错处未必只在山野古族。”
陆先生没有打断她,沈长风看着苍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起。他知道她胆子大,可这不是胆子大,这是把刀递到题目里,又让旁人不好说她错。苍洱继续道:
“第三问,若有人借旧约谋私,自当重罚。”
江令仪轻声道:
“苍姑娘也认同这一点?”
苍洱看向她:
“认同。”
江令仪刚要开口,苍洱又道:
“不过,谁借旧约谋私,要查清。”
她声音很平:
“是活下来的人借旧约求庇护,还是知道旧约的人借旧约杀人夺利,都该查。”
这一句落下,学馆里冷了下来,粉衣姑娘脸色微白,江令仪道:
“苍姑娘这话,牵扯太重了。”
苍洱看着她:
“江姑娘方才说国法在上。既是国法,便该查到底。”
“还是说,江姑娘觉得有些事不该查?”
江令仪神色微变。她很快笑了笑:
“我只是提醒苍姑娘,慎言。”
“多谢。”
苍洱道:
“我已说完。”
陆先生看着她,过了许久,问: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话若传出去,会得罪人?”
苍洱道:
“学生只按题作答。”
学馆里没人再说话,陆先生垂眼看了看案上的三卷竹简,又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你不答?”
顾行舟合上书:
“她答完了。”
陆先生道:
“你觉得如何?”
顾行舟看向苍洱。
“有锋。”
苍洱也看着他,顾行舟又道:
“还知道收。”
这六个字一出,学馆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顾行舟很少评价旁人,更少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一个人答得好。沈长风看了看顾行舟,又看向苍洱,忍不住笑了一下。陆先生拿起案上的青牌,江令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陆先生道:
“今日青牌,归苍洱。”
这句话落下,学馆里才真正炸开。
“她才来第二日。”
“顾公子都没答。”
“那题本来就像为她出的。”
陆先生冷冷看过去:
“不服,便拿出比她更好的答卷。”
无人再说话。苍洱走上前,双手接过青牌,木牌入手微凉,陆先生低声道:
“二层非禁册,只可阅一卷,一炷香内归还。不可抄录,不可带离。”
“学生明白。”
“你想看什么?”
苍洱握着青牌,她想看血诏,想看天渊,想看奉诏而隐究竟是谁下的令,可顾行舟昨夜的话还在耳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以后,你会如何。她抬起头:
“学生想看《古篆诏押谱》。”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
“只是古篆?”
“是。”
陆先生神色深了一点,最终点头:
“去吧。”
江令仪看着苍洱,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冷。沈长风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去。”
苍洱还未说话,顾行舟已经从窗边起身。
“不可。”
沈长风看向他:
“为什么?”
顾行舟走过来,目光落在苍洱手中的青牌上:
“青牌只许一人。”
沈长风道:
“我不看书。”
顾行舟淡淡道:
“你站在旁边,她会被记作借势。”
沈长风一噎,苍洱看向顾行舟:
“那顾公子呢?”
顾行舟道:
“我不用青牌。”
沈长风笑了: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顾行舟没有理他,只看着苍洱:
“你若真要看《古篆诏押谱》,现在去。”
苍洱握紧青牌:
“为何?”
“午后会有人来借。”
“谁?”
顾行舟没有多说,苍洱转身往外走,沈长风想跟上,又停住。他看着苍洱的背影,忽然道:
“苍洱。”
她回头,沈长风把手里一支短小的炭笔抛给她:
“记不下来的时候,画在掌心。”
苍洱接住。
“多谢。”
顾行舟看了沈长风一眼:
“你倒真会递东西。”
沈长风道:
“她用不用,是她的事。”
顾行舟没有再说。
苍洱来到藏书阁二层时,当值的人看了青牌,没有多问,只把她带到东侧书架前。《古篆诏押谱》放在最上层,书很厚,封皮泛黑,边角有旧铜扣,她在案前坐下,点燃一炷香。
香烟升起。
时间开始往下落,苍洱翻得很快,明诏朱印,密诏黑押,军令虎纹,世家盟符。她一页一页看过去,直到翻到血诏一类,手指停住。血诏尾押,多用古篆。
皇族为“昭”。
沈氏为“山”。
顾氏为“衡”。
江氏为“流”。
苍洱继续往下翻,天渊没有列在世家之中,她早该想到。天渊不入诸国之争,也不入寻常族谱。香烧过三分之一,她额上渗出一点细汗,手腕上的伤开始疼,她没有停。终于,在最后几页,她看到一行小字。
青渊令,旧制不详,相传为建国初年旧诏之押,形似水纹,尾带“令”字。仅见于西南旧卷残拓。苍洱呼吸停住。
青渊令。
她从怀里取出玉牌,用袖子挡住,迅速对照。
一样。
玉牌背后的古字,正是青渊令。不是沈氏的东西,也不是父亲随身佩玉,它与建国初年的旧诏有关。
香烧过一半,苍洱继续往下看,小字后面还有一句:持青渊令者,非受诏人,便为传诏人。
苍洱的指尖一点点收紧,父亲是受诏人?还是传诏人?若他只是守着旧约,那真正传诏的人是谁?那块玉牌为何会在天渊?又为何要送回穹明?
楼下传来脚步声,当值的人在外面道:
“苍姑娘,江姑娘拿二房夫人的名帖来了,说要借《古篆诏押谱》。”
来得这么快。
苍洱把书页压平,迅速把那两行字记住。
青渊令,建国初年,旧诏之押,受诏人,传诏人。
她没有抄,也没有慌。只把书合上,整理好铜扣,放回原处。
走下楼时,她看见江令仪站在一层,江令仪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二房夫人的名帖。江令仪看见她,笑了一下:
“苍姑娘也来看古篆?”
苍洱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嗯。”
“看懂了吗?”
苍洱也笑了笑:
“不多。”
江令仪看着她:
“那真可惜。”
江令仪眼神微冷,两人擦肩而过,苍洱没有再看她。出藏书阁时,顾行舟正站在竹影下。
像是等了很久。苍洱停住:
“顾公子早知道会有人来借?”
顾行舟看着她:
“不是早知道。”
“那是什么?”
“她们昨日设局失败,今日自然要先拿走你想看的东西。”
苍洱道:
“你知道我想看古篆?”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袖中藏着的手上:
“记住了?”
苍洱反问:
“顾公子想知道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眼底有一丝笑意,不明显,却比没有更危险。
“今日答得不错。”
苍洱道:
“顾公子昨日试我,今日又帮我?”
“我没帮你。”
“提醒我午后有人来借,不算帮?”
顾行舟道:
“我只是想看,你拿到青牌后,会选天渊,还是选古篆。”
苍洱指尖一顿,顾行舟看出了她的停顿。
“看来选对了。”
苍洱看着他:
“若我选天渊呢?”
顾行舟淡淡道:
“你今日就会什么都看不到。”
苍洱慢慢道:
“所以你知道有人会拦我。”
“沈府没有你想的干净。”
苍洱看着他:
“那顾公子站在哪里?”
顾行舟眼神终于变了一点,四周的竹叶被风吹动,细碎的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道:
“你现在还不该问我。”
苍洱道:
“那我以后问。”
顾行舟看着她。这句话太熟,沈归山也听过。他收回目光:
“等你能保住手里的东西,再问。”
苍洱没有再说话,顾行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苍洱。”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苍姑娘,也不是天渊遗孤,只是苍洱。
她抬眼,顾行舟没有回头:
“青牌只能用一次。别浪费你记住的东西。”
说完,他离开竹影。
苍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手心里还握着沈长风给她的那支炭笔。她没有用它,她不能留下痕迹。那两行字,已经刻进脑子里。
青渊令,建国初年旧诏之押。
持令者,非受诏人,便为传诏人。
傍晚回到西院,苍洱摊开一张白纸,她没有写青渊令,也没有写建国旧诏。她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令。
然后点燃烛火,把那张纸烧成灰,火光照亮她的脸。她低声道:
“爹,娘。”
“我找到第一根线了。”
纸灰一点点卷起,落在案上。玉牌躺在灰旁,青光一闪即灭,苍洱把玉牌握进掌心。
从今日起,她要查的,不只是杀天渊的人,还有那道让天渊隐世数百年的旧诏,以及把天渊一步一步引入死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