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船失火后,直到第三日才知道自己险些为什么而打起来。
驿丞把查得的口供贴出去,围看的人并不信。有人说,云澜的旗明明挂在那里;也有人说,既然旗能换,口供自然也能换。
宋知遥站在纸前,气得脸色发白。
苍洱拉她去看那对兄弟。
哥哥醒了,靠在床头,得知自己砍伤差役,脸上全无血色。他记得被灌药,也记得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骗他,却说不清那股怒意为什么会那样大。
“我看见刀的时候,已经抓在手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藏进被里。
苍洱没有让他立即到人前作证,只请他再想想,那些货从哪里上的船。
他想了半日,说出河堰下的一间石屋。
差役赶到时,屋中人已经走了,地上却还留着拆下来的旧阵钉,以及松津司河所领用的铜料。驿丞不敢再遮掩,上报郡府,请人封了司河所。
司河官很快认了收钱私改水路,却坚称只为让大船转行自家码头,并不知道船里藏着什么。
是谁借了这条私路,供了药,又安排三面不同的旗,他答不出来。
郡府问话时,苍洱也被叫去。三份供词摆在案上,司河官认引船赚钱不认药,行首认收过船钱却未允灰药,西陵货栈又拿旧契,证明船工早受雇于穹明船行。
他们各认一截,各推一截。
云澜记事官问能否就此证明与本国无关。苍洱答旗是假的,装卸过药的人未必全假,须逐个查,不能先定哪国清白,再挑供词留下。
穹明来使却笑,说既如此,先定私商违法,不必惊动诸国。她背上一冷,自己怕线索被截,对方却顺她的话,把官府摘了出去。
她翻回最初那纸,指住红押:“验药文书谁给?”
“押也能偷盖。”
“那便查谁偷盖。”
来使没再争,只叫照录,加一句返京候询。苍洱知道说完不能就走,仍留下名字。
临出门,司河官叫她,说自己递三次修河的折子,银没来,船不能停,有人肯垫便用了。收钱认,却不能把所有死者都算给他。
“谁先说要改支槽?”
他张嘴,又闭上。苍洱追问是不是垫钱的人,才听他答,是修阵匠,说旧图错,须按新例。
她记下交纪先生。不能替贪银的人抹罪,也不能为痛快,让所有事在一个贪官身上结束。
当日军仓还送来一纸准领文,是沈长风核过灾船所需药粮,代她们呈报的。签领处写他自己的职名,没有用沈府私印。
驿丞见到沈字,神情顿时不同,提议将赈济功绩都报沈将军麾下。苍洱把纸重新推回,说受伤的人是谁,出药的仓是哪处,照实写。
“沈公子都肯担了,姑娘何必——”
“他担的是催领。不是让你换掉别人的名字。”
她说得很慢,心里却格外难受。长风或许还不知道,自己递来的一张真心帮忙的纸,落到这里便已有人替他盘算该拿走什么。
她另写一封回信,把纪先生的药单、船户的姓名都附上。信末迟疑许久,终于落笔:你的好,我知道。也请你知道,他们想如何用它。
“也许是真不知道。”林七道。
苍洱坐在河边擦剑:“也许。”
他们已经找到一个能定罪的人。
可这人与药船上那个持刀人的关系,仍隔着一层。
林七把她洗净的纱布晾好,没有再多说。
上游来水前,护水阵必须复位。古阵芯不能再用,顾行舟与两位先生沿河重设分流的小阵,纪闻溪负责撤伤,学生各带一段。
苍洱领到的是渡口西侧的旧木桥。
桥下尚有七只小船,都是无力自己撑离的伤船。宋知遥先测水,陆衡修桥桩,裴宁带人牵引缆绳。孟照与林七守在对岸,接过去一个,便带走一个。
最靠里的两户先不肯走。船是住处,舱底压着冬米与全部衣物,一个老妇人抱神龛坐船头,说回来船若没了谁赔。
裴宁急得握弓,最终却跳下去,把神龛用外衣包好。
“我背。重物先记。”
“记了有用?”
“总比不记找得着。”
老妇人盯她北朔衣扣许久,才松手。苍洱看着,想起风峡的箱子。彼时放一箱两箱,错了不过少几分,眼前的人却不会照着题面站好。他们有怕、有舍不得,会在最该走时偏不走。
她把名单给陆衡,叫逐船核人,不要只数船。许渡生扶父亲上去,又挨个喊孩子名字,将一个躲篷底的姑娘牵出来。
苍洱替他系紧腰绳,说多亏你。孩子怔了一下,慢慢把背挺直。
她检查最后一遍主绳,原先被勒伤的掌心又疼。她没有逞强藏着,先告诉陆衡,若需要自己撑桥,只能撑最薄的那几处,别因以为她会,就少准备一根备用索。
陆衡应下,将那根绳绕在桥桩外侧。
傍晚,第一股水到了。
比预料的更猛。
上游有一处被私改的支槽未画入旧图,开阵后水先涌进去,又从西侧冲出来,正撞上旧桥。陆衡刚打下的桩被连根拔起,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半条身子悬在桥外。
苍洱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一阵巨痛从肩头直贯胸口,她眼前发黑,却没有松手。
陆衡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工具袋。
“扔掉!”
他怔住。
“陆衡,扔!”
袋子坠入河中,他腾出手,终于攀住桥边。裴宁赶来,和苍洱一起将他拖上桥面。
陆衡跪在那里,嘴唇发白:“桩位错了。”
苍洱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小船上的孩子已经哭起来。
桥在断。
她转身跑到桥头,将照溪剑插进木板,剑柄缠上牵船的主绳。灵息不能托住整座桥,却能将即将绷脱的几个绳结暂时扣紧。
“知遥,水能移多少?”
“半丈!”
“够了。裴宁,带他们走。”
裴宁看着她的脸色,只犹豫一瞬,便把自己的腰绳扣到苍洱腰间,另一头交给陆衡。
“你跟她一起回来。”
陆衡猛地点头,手抖着抓紧绳子。
水从桥柱间冲过,旧木一块块崩开。苍洱的灵息沿剑柄送出去,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不再想着一次撑住所有,而是看哪一结先松,便先扣哪一结。
第一只船过去。
第二只。
她听见孟照在对岸叫人,林七把一个走不动的老人背起来,往高处跑。
第五只船过到一半,宋知遥跪进水里,几乎看不见肩膀。苍洱心中一紧,正要喊她收力,一道更深的灵光忽然从上游斜斜落下。
顾行舟到了。
他没有取代所有人,只压住最重的那股来水,把宋知遥从阵中让出来。
“继续。”
苍洱咬住牙,送走最后两只船。
主绳终于卸力的那一刻,照溪剑猛地弹起。她伸手接住,脚下木板也同时裂开。陆衡早将绳子绕在肩上,用尽力气往后拖,裴宁从对岸接力,两人跌跌撞撞冲上高坡。
桥在身后塌了。
水声轰然。
苍洱伏在泥里,半晌没能抬起头。有人问有没有少人,一遍,两遍,直到七只船上的人都应了,旁边才响起压不住的哭声。
陆衡坐在她身旁,低头看自己满是血的掌心。
“我以为自己算对了。”
苍洱慢慢撑起身:“回去再算一遍。”
“若你们没抓住……”
她看向河里,许久才道:“所以以后要记住。”
她没有告诉他没关系。
方才那些差一点死去的人,也不会觉得没关系。
顾行舟到暮色全落才从上游回来,先在岸边洗手。苍洱看见水盆里泛红,提药过去,抓起他的手。
“又擦伤?”
他没答。指间被阵绳勒开,血本止了,碰水又渗。她按布时发现自己还抖。桥上只顾数船,连怕也顾不上,活着坐下来,那些差一点反而全追来。
顾行舟唤她名字,说过去了。她摇头,闭眼还能听桥塌,三年前石门落下也跟着来。她说不出,他便不再叫她说,只把手留着,让她慢慢缠。
最后那个结终于打稳,呼吸也平了些。
“若你来不了……”
“照能做的做。”
“你不气我没等?”
他停了一会儿,另一只手轻轻盖上她手背。
“等我,船就翻了。”
苍洱眼睛忽然热。很多人叫她惜命,叫待着等,那些未必不真,可他肯承认她的选择,也肯一同担选择后面的怕。
她没抽手。纪闻溪提灯过来,看了眼两人,又看她尚未换药的腿:“另一只也要。”
苍洱过了一瞬才听懂,脸红,忙把药瓶往先生旁边放。顾行舟低头,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夜里,陆衡一笔一笔重画水图,画到天亮。宋知遥在旁边校水位,裴宁困得趴在桌上,醒来又替他们添一次灯油。
苍洱靠着门坐,手指缠着药布,照溪横在膝头。
顾行舟从外面回来,俯身看了看她苍白的脸。
“还撑?”
“他们都没睡。”
他看了一眼屋里,伸手扶住她肩膀,替她换了个不会压着伤处的姿势。
“闭眼。”
苍洱本想说不困,眼皮却已经垂下来。
她睡过去之前,感觉肩旁多了一点温热。
顾行舟坐在她身侧,没有再走。
重画完图,陆衡拿着桩位计算去找先生,没有将险些落水那一处抹掉。他先讲旧图漏了支槽,也讲自己只核了水位,没有再看来水撞桥的方向。
先生令他重算,没说因为救下了人,先前便可一笔勾销。宋知遥守在旁边,替他把实测值一一补上,两人吵过一处,终于同时发现各自都少算了船身摇摆的分量。
苍洱坐在门边听,没有再替他说轻些。她知道他今日越能把错说全,日后站在另一条真正的大河前,才越可能让别人不必再伸手抓他。
天亮时,新图下签了六个人的名。并非人人都通水阵,只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看见、做过的那一段留了下来。若以后有人再说松津只靠一国救回,这张纸至少能让后人知道,并非如此。
离开松津那日,渡口摆了三碗清水。
药船上另有三个人没能救出来。名字问清了,分别写在薄木片上,交给前来认领的亲人。苍洱站在人群外,望着一个老妇人将木片抱在怀里,忽然再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裴宁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回去,力道很紧。
祁晏站在不远处,身后是准备启程的西陵车队。他已经撤回那些帮工契,没有再提仓房的损失。
苍洱经过时,他忽然道:“今日他们记得你。真到了需要一个人担责的时候,你猜他们会怎么选?”
苍洱停住,看向他。
“你很想知道?”
祁晏没有答。
“那你下回救了人,先别急着问拿什么还。”
她说完,上了车。
车轮驶过渡口新铺的碎石,纪闻溪亲自押着封好的古阵芯,放在另一辆车里。那东西要送回白鹿台,由懂旧盟阵制的人查验。
苍洱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衣襟里的青渊令,在那一刻,轻轻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