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台山上的竹子,已长出新叶。
苍洱回到青竹院,先把满是泥水的靴子脱在门外。宋知遥直接坐到地上,说这辈子都不想再闻湿帆的味道,第二日却最早起床,把松津带回的水尺重新量了一遍。
陆衡做了新的桩模。
孟照去药阁,主动请看最重的伤患。
裴宁给母亲写信,信里第一次说,自己在山外带过人,带回来的都还活着。
苍洱则把那三块写着亡者名字的薄木片,画进了历验册。
程砚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没有打分。
古阵芯送入北山外侧的封物室。
纪闻溪与守阵先生初验后,确认它出自旧盟水阵的支枢,外层被人改过,内芯又叠了一层逆行的细纹。那层纹会借运阵人的灵力反过来牵扯经脉,与护水本用不同。
药船为何运它,松津河底又为何会缺这样一枚同制的旧器,都需要查。
谢知微不许任何人私拆,将东西封入北山隔灵石室。那里与学舍相距很远,若阵芯自行发动,也可由护山阵隔断。
苍洱将青渊令发热的事压在心里,只请程砚带她看一眼拓下来的外纹。
这一回,她没有得到许可。
不是先生不信她,而是已有各国使者上山。
松津的事牵涉三方水道,封回来的又是旧盟遗器,北朔也依旧盟查验之例派了人。白鹿台须共同解释来历,谁都不愿让另一国先摸清那件东西。
这些使者并非接松津消息才起意。陆衡查返修签,找到西陵出山前已递的旧器核验函,说商路水阵久失修;云澜附了水图,北朔又提军粮南运。分开的事,如今被一枚阵芯并在一起。
纸上都有日期,没有哪一处单看便不合情理。苍洱按先后抄开,却见北山旧渠检修恰在两次议函之间。
“药船或许不只为挑争端。”
程砚看很久,拿起台印,说送山长。傍晚北山换守值、加封,检修册与料册分开,未经共验不得动芯。苍洱松口气,却仍将领镜回单留在袖中。
承昀这日也到前山,带的人不多。听过诸方,便问苍洱在郡府为何驳几位大人。
“我还没问清。”
“人人如此说,事便永远结不了。”
她问殿下也想快结么。他脸上没有恼,眼底反有疲惫,案上的河图批注不是临时摆出的。
“我想河通,米到京城,北朔别借机抬价,西陵别再扣粮。也想知道,谁把官押作成买人性命的凭据。”
她静下来。他说的未必是假,可想要的东西未必同时得到。
“那先别写最后一页。死人不会催,活人会。每次催着,便总是他们被略过。”
承昀端茶的手停了,随后令撤下结案回文,改候核。她尚未来得及松气,他便说后续交内学同理,她须随时应询。
时间给了,管束也近了。
临出门,冯内监报沈军转运的折子。承昀叫苍洱稍候,当着她的面看完,先说沈长风肯将救难实数另呈,是能担事的人,又问他此次功赏想要什么。
来人答沈公子只求补齐伤卒抚银,没有私请。皇子笑了:“年轻人也有心里想要的,不必总藏。真立下足以担当的军功,父皇自会成全。”
那话没有点苍洱的名,堂中却有人看她。
她捏着衣袖,第一次清楚感到,自己可能早已被人放进另一张赏单,只是还没有落笔。
承昀很快起身回京,明日检阵留掌器官持令。他可以听她讲完亡者,再回到更大的事务里,她走出门,却得自己想下一步。
祁晏跟着西陵使者进了议事堂。
他还是弟子,可临川王府的身份,在那里比弟子二字更有用。
苍洱路过堂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若真与古血有关,就不该只封在穹明境内。”
另一个声音立即反驳:“白鹿台早于如今的疆界,这句话也轮不到你说。”
她脚步没停,掌心却冷了。
顾行舟在廊下等她。
“明日北山检阵,你不在随行之列。”他说。
苍洱看着他:“你在?”
“嗯。”
“能看见盟碑?”
“若能,会记。”
她静了片刻,把自己这两年抄出的古字递给他:“这个缺的半句,若还在,替我看看。”
顾行舟接过,没说一定能找到。
苍洱也不再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地方等了三年,依然只能站在外面。
转廊处,顾行川拦住她,先看哥哥走远,才展开旧册。顾氏承造印与沈军处转拨印并排,夹在铜料名下。
她心一紧,他先按纸角:“十七年前补渠的,不是今年。我知你往哪想,日期也给你。”
翻到后面,附页少了一张,纸根却新。他坦然说那页是现今签领人,自己先拿去问。
“为何不一并交山长?”
“名字进去,兄长明日不能检阵,你想看什么,谁替你看?”
他挑她最在意的地方说,也不掩私心。
“若真顾家动过呢?”
“也轮不到把兄长推出去抵。”
苍洱望他:“少一张纸,就多一件可疑的事。”
顾行川沉默,终于从衣内取出附页。根本没有送回家,他一直等她说可以先不交。她没说,只把旧账日期另拓,放最上面。
“不能凭一个姓定罪,也不能因为这个姓便让它消失。”
“待谁都这样?”
“正在学。”
她不硬气。若纸上是父亲、长风,自己未必还能站得直,正因知道难,不能这回先替自己找例外。
两人一起交卷,顾行川认暂留附页,又请分清旧年承造与当年检修。先生没因此立即停掉所有姓顾的差使。
出门,他懒懒道:“这回算我也替你找过碑。”
“记着了。”
少年原还有话,听这三个字,反停住。片刻才收手入袖,笑着走下阶。
沈长风就在这时回山了。
他比上回晒黑了些,左肩的军服换过新线,笑起来却还是熟悉的模样。看到她腰间照溪,先认真赞了一句好剑,再听说是顾行舟送的,目光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解释。
沈长风也没有问,转头把一只食盒递给苍洱。
“欠的面。”
苍洱怔住:“过了这么久?”
“欠着就要还。”
会客堂里,面还是有些软,却比三年前那一碗好得多。沈长风听她说松津,起初笑着,听到桥断,眉头便慢慢皱起来。
“腿呢?”
“好了。”
“给医师看过?”
“每隔两日便看。”
他这才稍稍放松。
饭后,沈长风提起父亲想在结课后接她回府住些日子。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不该替她定,停了一下,又道:“你若还有别的安排,我去说。”
苍洱望着他。
他总能在将要让她难受之前,先替她留一点空处。
她却先问,转运途中有没有受伤。沈长风本要说没有,见她一直望着左肩,终于叹气,将新线下的一道旧裂给她看,说替船工挡了一根折桅,不重。
“你每次都说不重。”
“真重便不能坐在这里。”
苍洱没笑,他便收了后半句,答应回去让纪先生看。
她也把皇子说的功赏告诉他,问朝廷是否已问过他的心愿。沈长风的耳根慢慢红了,却没趁这机会把话压给她。
“问过。我先要了伤卒的银。”
“以后呢?”
他看了她很久:“等我能凭自己的本事站稳,再同你说。”
苍洱胸口一紧,既不忍用一句轻巧的话敷衍,也不能给他自己尚未想清的许诺。沈长风看出她的迟疑,笑意淡一点,却没有退成一句只是玩笑。
“你不用现在答。”
他说完,主动将军图收起,问她前次标出的浅道可还存着。他将她的意见当作真正能用的东西,而不是拿她作等候自己归来的摆设。
苍洱把留存的图取来,两人比到暮色,沈长风记下每一处,也将东岸新挪的航标给她补上。她在这种时候,才尤其明白自己欠他的真并不是随便一句谢便能还清。
可她仍不能因欠,便将自己的往后全许出去。
“等山上的事完了再说。”
“好。”
顾行舟站在窗外,没有进来。
沈长风出门后,在廊下等顾行舟。
苍洱隔窗看见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却听不清。她没有追,低头收食盒,才发现盒底压着一小张军中回函,东岸船工与伤卒的抚银已经照名发下。她上次去信说过的事,他一件也没当耳旁风。
廊外,沈长风问顾行舟,皇室若以军功作恩赏,领恩的人是否还能挑不要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看你肯付什么代价。”
沈长风沉默。他喜欢苍洱,并不需要旁人提醒,眼下若有人替自己把最想要的送到手上,他也未必能像说辞那样毫不动心。
可她从未答应过。
“我不想让她因为没别的路,才选我。”
顾行舟没有接一句她一定不会。两人相识多年,长风第一次把这句话放到自己面前,他不能拿一句轻巧的劝慰抵过去。
“那就先别替她答。”
沈长风点了点头,目光却停在顾行舟腰侧的药袋上。他认得那块布,苍洱带上山前,采颉仔细给她收过。
他最后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前坪点随行的人。顾行舟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收好她交来的古字,往北山值房去。
傍晚,陆衡来找她,手中拿着一面从封物室撤下的旧照水镜。
“先生让我修回纹,等检阵时作远处接应。”
苍洱接过看了一眼。
镜背有五个细小的旧押,其中四个她在旧舆图里见过,最后一个,一笔向内,一笔下收,极像青渊令上后来显出的两道浅纹。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衡还在说铜座缺了一角,让她帮着认旧字,免得补错。
苍洱把镜翻回正面,水面映出她毫无异样的额头。
“我抄一遍给你。”
她没只认字,又请陆衡翻开镜座,逐条验新回纹。旧铜底与他们在松津用的同制,双押能验出表层,深处仍看不清。
陆衡这次不说按例不该,当场写拆底重验。先生答应,却因诸使明日共验,眼下独拆怕说不清,先停此镜,待众人在时看。陆衡另领备用旧镜,也请验外接。
苍洱将不准拆底的缘由写进领单。离开时,先生吩咐今夜北山求援只走台内,外转须另请山长。她听着稍安心,却知道多查一步,也不能将埋在山壁中的所有路全翻出来。
她声音很稳。
那晚,她将玉牌与抄下的第五枚旧押并排放在灯下。
不是相近。
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刻法。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在正殿。
在北山。
苍洱猛地抬头。第二声钟紧接着落下,院外已有人奔跑,远处的竹影被一片不该出现的红光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