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只响了三声,便停了。
停得太突然,反而让人心里发寒。
苍洱推门出去,裴宁已在院中扣紧护腕。宋知遥披着外衣跑来,发辫还没束好,远远指着北山:“不是山火。水在往上走。”
苍洱抬头。
红光下,一线白亮的水流逆着山壁攀升,没入半山古松之间。护山阵被映出轮廓,像一只倒扣的碗,碗底却在一点点往里陷。
谢知微的声音从主峰传来。
“各院弟子留在原处,执事护送低舍撤往前坪。中上舍听各师安排,不得私赴北山。”
声音仍稳,院里慌乱的人却没有立即静下。
苍洱先和裴宁去敲隔壁几间屋子,把刚醒的小弟子带出来。顾行川已在去年入秋通过选试,此刻从溪对岸跑来,手里提着一面灯。
“前坪那条路落石,西廊还能走。”
西廊却被护卫堵住了。西陵使者要先带本国弟子离山,只认名册。一名穹明少年被推回来,后面又挤上,眼看有人要跌倒。
陆衡也被随从一左一右抓着,说家主有令,不能再涉险。他喊水闸不关,车也下不去,对方仍不松。
顾行川把灯递开,伸手便取护卫腰牌。那人拔刀,他已退半步,将牌举起。
“刚才山长的话,没听见?”
“奉使馆令——”
“将名字也报出来。门后若踩死谁,奉哪条令,一并写清。”
他语气轻,一只手却按住护卫腕骨,刀露半寸便出不来。那人脸色变,终于侧身。顾行川让陆衡走,等孩子过完才抛回牌。
苍洱看见他掌心被刀镡划破,要拦,他却收进袖中。
“你去,这里我看。”
“别拿伤当没事。”
少年原要笑,听见又停:“你对兄长也这样说?”
“对你。”
她答完跟上前面的人,顾行川站在原处,手指慢慢蜷了蜷,才重新举灯。
他将灯举高,又带了几名腿软的新弟子往西去。苍洱把铜灯给其中一人,嘱咐他们跟紧,才转回院中。
前坪那边传来熟悉的喝声。
沈长风在分人。不是分国籍,是按能不能行走、能否帮扶,将孩子与伤者一队队送过窄桥。一个来使要先挤过去,他用剑鞘拦住,没有拔剑。
“桥只过这一队,下一队再来。”
“沈公子,这是奉诏贵客!”
“知道。请站稳,别踩着人。”
他声音不高,自己却立在最窄的地方。苍洱看见那件新缝过的军服被碎石又划开一道。他刚在东岸学会怎样不让粮队乱,如今用在此处,先让能发出号令的人停下来,底下才有路可走。
一名弟子认得苍洱,要跑来求她带走书匣,沈长风先接过,塞进车底,叫人记哪箱是谁的,别堵路。那孩子这才肯松手。
苍洱站在廊口望了片刻,恰好与他视线相碰。他没有叫她一定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先看她手中的剑,问纪先生可曾安排。
“在等。”
“听先生的。若换去处,留个人告诉我。”
苍洱点头。他又让人送来一捆缆绳,放在她手边,随即转回去扶快跌倒的老人。他不是来替她选该救哪边的人,自己也已经站在该站的位置。
她将绳搭在肩上,指尖紧了紧。
纪闻溪来了。
她的衣袖被火燎黑一片,身后跟着两名受伤执事。
“苍洱、宋知遥、陆衡,带工具跟我来。裴宁护路,林七与孟照去西侧接伤者。”
没有多余解释。
她拎起工具匣时,孟照忽然叫住,说救不下的人先报位置,药阁还有人,别以为没跟进去便没人能帮。
苍洱点头,也将自己的止血布分了一半给他。林七看见便笑,说他们是去救人,倒像把家底全给人留下。
这笑并没让谁真正轻松,却让几个才出学舍的年轻人终于能喘一口气。裴宁试了试弓弦,宋知遥将发辫束紧,陆衡检查镜中两端回押,报台内值守的名字。
苍洱将这个名字也记下。半个时辰以前,她还在灯下认一枚旧字,如今灯火背后那些不曾相识的人,都变成了他们此刻必须找到的活人。
苍洱提起剑,随她往上走。
路过议事堂,里面已经亮起数面照水镜,各国来使聚在那里,神色不一。有人要求先护送出山,有人坚持去看封物室,还有人在质问谁碰了古阵芯。
谢知微站在堂前,只说了一句:“先救人。要走的,我派人送。”
没有人再敢拦她。
药库却还锁着。内廷随员只肯领三箱,说余下要供诸使护身,学生应由台里自备。纪闻溪没在这里耗,撕自己外袖裹伤,先带众人走。
顾行川送完最后一队,恰看见那截血湿的袖子。他转进堂内,在随员案前摊开抄过的旧例:共用救护物料遇山阵之变,可由当值者先领,事后补核,押运官也在当值中。
“你替谁担?”那人冷冷问。
“不是替谁。该你签。”
笔被他搁到对方指间。对方仍不动,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报出一个名字,是此人荐入内学的外甥。
“旧荐名的凭书,我见过。今晚守着药,明日殿下问起,想必不愿再有人顺手翻那本。”
对方眼里有怒,顾行川已直起身,笑着推近领单。押是真的,规条也是真的,不必再造一张反咬哥哥的假图。
药库开了。掌事在后面叫顾公子,他抱两捆隔灵布回头。
“是我。别认错人。”
北山外廊倒了一半。
他们没有往禁地正口去,纪闻溪带他们走的是白鹿台旧水渠。松津回来后,几人曾随陆衡修过这里的接应镜,知道哪一条通路尚能走。
“封物室的石壁裂了,阵芯正逆牵山中灵流。”纪闻溪边走边道,“山长在上方压阵,我们先断旧渠这一支。里面还有四个守值的人。”
苍洱心一沉:“是谁拆的封?”
“暂时不知。”
纪闻溪没有把猜测说出来。
走到渠口,他们遇见一名跌坐在地的执事。那人姓杜,平日最怕记错借物数,常为了少一枚铜扣追人半个山头。此刻他死死抱着手里的钥匙,喃喃道:“不能丢,丢了就要算我的……”
苍洱看见他手背上游走的灰线。
杜执事袖口被拉起,肘侧有细针点,四周却无摔伤。苍洱记起钱昶的验药,蹲下问今夜谁来过。
“治手抖的药……”
他忽然摇头,像这话不能由自己说。随即将钥匙往她眼前举,说没少,找到了,不用偿命。钥齿有两把相同,柄的编号却不同。
有人替他补过钥匙,也让他以为,不把这件事藏住,就活不了。
苍洱没能问出送药者。那人眼中恐惧忽然转成恼恨,盯着陆衡腰间的器具,像一口认定就是他拿走了什么。
纪闻溪也看见了,立即封脉。
杜执事却忽然挣扎起来,手中短刀斩向最近的陆衡。裴宁从后面扣住他手肘,顾行舟的剑鞘同时落下,敲脱了那把刀。
他从另一侧赶来,肩上全是落灰。
苍洱看见他,悬着的心落下一点,随即又提起来:“里面如何?”
“内廊塌了,正路走不通。”
纪闻溪按住杜执事,将人交给随后赶来的医师,回头望向旧渠:“只剩这里。”
渠中水已被抽干,露出布满裂纹的石底。入口加的两层封,一层仍在,一层已从内裂开。封至少挡过最初逆流,门旁铜器烧变形,外廊才没立即塌。
守阵先生伏在墙边,右手还压着未灭符光,见纪闻溪先说古阵芯外封完整,无人由正门进去。顾行舟替他封肩头的血,叫上舍弟子抬走。
苍洱望那道裂封,心沉下去。他们换过人,停过拆验,收过册,可底下的路并不是在这些事之后才挖。
她把领镜回单给顾行舟看。他看完墙中刻痕,说旧路若在,外封便不够。
“先生已请人拆底。”
“他们没让等到明早。”
她攥住纸,没有再问那是谁。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连这场灾难究竟要什么,也只能继续往里看。
陆衡打下三枚固定钉,宋知遥试过余水的走向,确认尚未倒灌,众人才依次进去。
苍洱走在中间,青渊令贴着胸口,越来越烫。
越往里,她越能听见一种极细的嗡鸣。
像小时候圣坛前,长老拨动祭钟的尾音。
她握紧剑柄,没有出声。
渠尽头连着一间低矮石室。里面两名守值者被倒架压住,另两人困在更深处的值房。陆衡与顾行舟撬开石架,裴宁扶人往外走,纪闻溪则将手按上墙壁的主纹。
裴宁将一名伤者移到外间,另一人却紧抱文匣,匣角卡石缝,怎么也不肯松,说诸方要看的旧册,丢了赔不起。
苍洱跪下,掰开他手指:“我记下你救过它。现在放开。”
他怔了,匣子滑落,盖裂,一页发黄的纸露出天渊二字。她苦寻的押,就在纸角。只要伸手,也许便有了。
身后裴宁却托不住伤者,正叫她。苍洱将眼睛从那页纸上移开,架住另一侧手臂,将人送到外间。
纸被灰屑吞没。
她心里像被狠狠攥一下,不是不想,正因太想,松手才疼。可眼前人还在呼吸,断了,便再不能补写回来。
顾行舟看见她发红的眼,把方才记下的一小片残碑拓纸塞进她袖中。
“出去再看。”
她抓他手指一瞬,随即松开,去听值房里越来越弱的敲击。
白光亮起,逆流稍稍缓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石室整面侧墙突然裂开,后方露出一片更深的黑暗。灰色细屑从裂缝里涌入,贴着纪闻溪手上的灵光,沿壁往前爬。
“停灵!”顾行舟道。
纪闻溪立即撤手,仍被反噬震退两步。
苍洱扶住她,第一次摸到先生冰冷的手指。
“是沿着用灵的路追。”她低声说。
与当初顾行舟伤口上的灰痕一样。
宋知遥先熄了掌中的水光,陆衡也撤去固定钉上的灵息。可墙里的古阵自己在转,他们停下来,整座山却不能停。
远处,困在值房的人仍在敲石。
一下一下,越来越弱。
纪闻溪擦掉唇边血,重新站直:“我去稳住外廊。行舟,你带他们找值房的侧口。半炷香内,不论救没救到,先退。”
顾行舟点头。
苍洱抬头,看见裂墙后有一截倾斜的石碑。
第五枚旧押,刻在碑底。
她终于看见了北山盟碑。
可碑前不是供她校字的空地,而是一圈被新铜管穿过的旧阵纹。封物室里那枚古阵芯正嵌在断开的石槽中,灰线从其下蔓延,缠住周围五处阵枢。
外封没有从正面拆。
有人借检修旧渠的机会,先在封物室底下接了另一条路。
苍洱明白过来,后背骤然发凉。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刚要叫顾行舟,胸前玉牌猛地一震。一道极淡的金线,从衣襟里透出来,落到她的指尖。
顾行舟的目光随之落下。两人隔着飘散的灰,短短对视了一眼。
苍洱没有再藏。
她抬手,将青渊令从衣襟里取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