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砸下去的瞬间，虞向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爹这颗脑袋，值八千块。

雨夜，皖北山村。

泥巴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院子里那条土狗叫到一半突然噤了声，仿佛连畜生都嗅出了这闺女今天不对劲。

虞向晚赤脚踩在泥地上，脚底板被碎瓦片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淌进土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她爹按了手印的“卖身契”——白纸黑字，乙方向甲方支付人民币捌仟圆整，换取虞向晚姑娘为妻，概不退换。

“概不退换。”她把这四个字念出声来，忽然笑了。

她长得实在不像这个村子能养出来的人。十八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

嘴角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像钩子，哭的时候也像钩子，勾得那条娶她的老鳏夫当晚就加了两千块“急单费”。

虞向晚把这八千块的卖身契折成一只纸飞机，放在昏死过去的亲爹胸口上。

然后她钻进灶房，把那口黑铁锅提起来看了看——锅底砸裂了。

她叹了口气，把锅扔回灶台，从墙角拎起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攒了半年的零钱、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半管口红。

那口红是镇上小卖部清仓时买的，五块钱，色号叫“斩男红”，涂上之后确实斩了个男的——当晚她爹就让隔壁王叔来问价了。

虞向晚擦掉口红，穿上那双唯一不带破洞的白球鞋，推开后门。

身后是吃人的泥沼。

前方是吃人的京城。

她咬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头扎进雨幕。跑出村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爹醒来的嚎叫，那声音穿云裂石，像一头被宰了还没死的猪。

虞向晚连头都没回。

她跑到镇上的长途车站时，天刚蒙蒙亮。售票大姐看了她一眼——湿透的校服裹着细瘦的骨架，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瓷，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笑。

“去哪儿？”

虞向晚把录取通知书拍在窗台上，那上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京华大学。

“北京，”她说，然后把口袋里最后的七十三块钱推过去，“最便宜的那趟，能走就行。”

大姐看了看那七十三块，又看了看那张脸，把票撕给她：“姑娘，往后的路，光靠这张脸可不够。”

虞向晚接过票，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一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大姐，”她笑起来，嘴角那颗痣轻轻一挑，“我靠的不是脸。”

她顿了顿，把半管“斩男红”揣进校服口袋，补了一句：

“我靠的是他们管不住自己的眼。”

大巴车发动了。

皖北的泥沼在她身后一寸一寸褪色，前方一千公里，是那座用琉璃瓦和钢筋水泥堆起来的巨兽之城。

那里有四双眼睛，将来会为她疯、为她争、为她低下不可一世的头颅。

虞向晚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脚底的血口子还在渗血，但她睡不着。

她脑子里只盘旋着一句话——八千块，概不退换。

退不退的，可不由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