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上的学校是当地最好的高中,和家离得不算近,高三学业繁重,温怀索性办理住宿,一个月回家一次。
两人坐公交车来到学校门口,温怀还没出来,温释和梵音渡倚在一棵梧桐树下乘凉,一只蝉不知疲倦的鸣叫,吵的温释心烦意乱的。
“靠!烦死了!”温释捡起一块石子就朝噪音来源处砸去。
没砸中。
蝉鸣声更大了,像是在嘲笑他。
温释气的捶一下树干,把自己疼的嗷嗷叫,看见这一幕的梵音渡唇角上升一个像素点,脑海闪现混乱的画面。
温释倒在血泊中。
一遍遍重复“我不想死……”
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里人的体温一点点下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凌迟他的心脏。
远处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温释连忙迎上去,温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身形单薄,扎着最普通的低马尾,校服外套拉链拉得端正,双手轻轻攥着书包背带,低头走路,步子放得很轻。
“哥……”温怀轻轻喊一声,眼眶通红。
温释把人揽入怀中,拍拍她的背,“别怕,我来了,我们边吃饭边说。”
温怀没说话,书包背带越攥越紧。
梵音渡静静地看着两人,温怀察觉到陌生的目光,抬眸看向梵音渡,四目相对,温怀瞳仁缩小又放大,呼吸变轻。
梵音渡站在树荫下,低头把玩着玉镯,眸色深邃,光斑打在脸上,一半被阳光亲吻,一半被黑暗笼罩。
温怀的心跳缓缓放平,眉头渐渐舒展。
「奇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至于在哪里见过,温怀始终想不起来。
温释给她夹了几片肉,把她的思绪拉回,“你不是最喜欢吃这家的菜了吗?怎么感觉你在走神?”
现在正好是饭点,小餐馆里人很多,声音嘈杂,温怀低头喝一口橙汁,指腹在杯壁上来回摩挲,水珠浸湿皮肤,没有动筷子,只轻轻叹口气。
“哥,我好累啊……”温怀脊背微微佝偻着,肩头止不住地发颤,嗓音沙哑干涩,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
温释放下筷子,现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压力大是应该的,他急忙抽出几张卫生纸,笨拙的替她擦去眼泪,表情为难,“我也不会安慰人……是学习上的事儿还是生活上的事儿啊?”
“我觉得我好像辜负你对我的期望了,你每天那么苦那么累,但我好像真的追不上曾经的自己了……”温怀被疲惫和无力裹挟,头越来越低。
温释揉揉她的脑袋,“我不累,真的,我只想让你开心,只要你过得好,我就知足了,还是那句话,考得上大学,咱们就上,考不上大学,哥养你一辈子。”
当他和妹妹跪在墓碑前的那一刻,妹妹的眼泪比自己的额头先落地,性格顽劣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所有棱角,下定决心,不止要当一个哥哥,更要做一个家长……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这十年,温释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泪是真的,累是也真的。
但他不想让温怀在本应该读书的年纪,每天为一日三餐奔波发愁,一个人受苦就够了。
温怀深吸一口气,心情慢慢平复,用手背抹去泪水,挤出勉强的笑:“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想拼尽全力,看看最远能跑到哪里。”
梵音渡神情始终如一,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来回游走,不是他情感淡漠,而是这一幕他经历了无数遍。
不对,准确来说,这是第105次。
如果加上前世,他已经遇见温释上千遍了。
千千百百次,执念一次比一次深……
执念扎根,终成心魔。
剪不断,理还乱。
温怀情绪稳定下来,看向梵音渡,又看向温释,转移话题,“他是谁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温释抓抓头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正纠结要不要说实话,梵音渡出声解围,“我叫梵音渡,和他刚认识,算是朋友。”
温释侧头看向他,有些意外,突然感觉这老妖怪还有点……人情味儿。
温怀半信半疑的点点头,瞥一眼手表,低头大口大口扒饭。
温释单手撑住下巴,眉眼带笑,耐心劝说:“你慢点吃,不着急。”
温怀喝口饮料把饭压下去,语气倔强坚韧,“快上课了,我得回去了,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温释露出老父亲一样欣慰的笑,只觉得所有烦躁和疲惫都被驱散。
温释目送温怀走进学校大门,挺直的脊背终于放松,随意找个石墩子坐下,冲梵音渡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开门见山的问:“老头儿说我前世造了孽,让我还个干净,所以我们俩前世是什么关系?”
梵音渡站在他面前,平静的眸子里掺杂着一丝悲凉,嘴唇微张,“你把我杀死了……应该算是仇人关系。”
温释惊的差点从石墩子上摔下,眼睛瞪的滴流圆,嘴巴张开,不可置信的指指自己,“我?我把你杀了?不儿,怎么可能?不是,合着你是来索命的?我真求了,死了就去投胎呗,何必这么小心眼儿?”
“我不能投胎,我已经修成鬼仙了,跳脱生死轮回,没有来生,只有过往,不死不灭。”他沉默片刻,握紧拳头,又补充一句,“我不是来索命的,是来救你的……我没有怨过你,从来没有。”
梵音渡的表情格外认真,蹲下身子,以下位者的姿态仰视温释,像一个虔诚又偏执的信徒。
“我不需要……”温释别过目光,只觉得莫名其妙,被鬼缠上就够诡异的了,现在梵音渡说的话跟要和他一起合葬似的,只让他感到恐惧。
梵音渡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失望的低下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释要害怕他,明明他们曾经无话不谈……
一滴泪落在温释鞋面。
温释的驼背瞬间被治好,把心里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靠,你哭了?有点离谱了,鬼也会流眼泪吗?我真不中了,放过我吧,这比出门遇见外星人还要诡异啊!”
梵音渡抬眸看向他,眼泪止不住的流,表情却像个面瘫。
“靠……更诡异了……”温释嘴角一抽,一脸黑线,怀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大哥,你别哭了,谁家好人顶着一张死人脸哭啊!”温释伸手帮他擦眼泪,皮肤触碰刚到眼泪,表情瞬间石化,“淦,眼泪竟然也是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