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梅雨季,天像漏了个窟窿,雨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
红星机械厂门口的那条臭水沟,平常就没人乐意靠近,这一下雨,黑泥混着废渣全泛上来,气味熏得人脑仁疼。
今天沟沿上围了一圈人,蓝工装、黑雨靴,手里夹着纸烟,也不嫌臭。
人群中间,水沟里半沉半浮地躺着一只女式红皮鞋。
鞋是大红色的,亮面塑料,是九十年代地摊上最时兴的款式。这种红色在灰扑扑的雨幕里格外扎眼。
“哟呵,这谁的鞋啊?够艳的!”一个精瘦男工伸着脖子喊。
旁边胖些的男工叼着烟,吐了口唾沫:“还能有谁?厂里那几个不安分的厂妹呗。成天涂脂抹粉,指不定是跟哪个野男人钻小树林,跑太急把鞋都跑掉了。”
“光一只脚跑?那不得扎烂了?”有人起哄。
“扎烂了才好,省得骚!”
粗鄙的笑声混在雨声里,砸在泥地上。没人往前凑,也没人想下去捞。
雨幕里走过来一个人。
脚步不重,踩在积水里发出哒哒声。来的人穿了身崭新的警服,黑色警用皮鞋上很快溅满了泥点。
来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短发贴在脸上,正在往下淌水,她没穿雨衣,也没打伞。
围观的人认出了她。
是新分到厂派出所的实习女警,好像姓林。听说来了半个月了,小姑娘话不多,看着文文弱弱的,见谁都点头笑一下。
没人把她当回事。几个男工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去调侃那只鞋。
林秋雁走到沟沿边上,蹲了下来。
她蹲的位置刚好在红皮鞋正上方,膝盖直接压进泥水里,警裤瞬间被黑水浸透。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没说话。低头盯着那只鞋看了几秒,然后她把脸凑了过去。
她的鼻尖几乎贴到鞋面上方,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见状旁边有人皱了皱眉。那沟里的味道他隔着两米都嫌冲。
林秋雁保持那个姿势,又吸了一口。
劣质化妆品的甜腻香味、淤泥的腥臭、废渣的腐烂味……还有一丝别的。
极淡,淡到如果不是把脸贴那么近,绝对闻不到的血味。
林秋雁慢慢直起身。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进警服领口,她像感觉不到。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响,但周围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嘿嘿。”
那笑声很短,像喉咙里挤出来的,听着有点不正常。
她抬起头,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每一个看热闹的人的脸。那眼神跟刚才进厂时完全是两个人,冷得没什么活气。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跑的人,鞋可不会摆那么齐。”
人群安静了一拍。
“这鞋子鞋头冲外,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摆过。”
她抬手,指尖指了指鞋底边缘。
“这面的泥比鞋面上还厚。鞋面是冲上的,泥水应该顺着往下淌,鞋底不该这么脏。除非这鞋是从别处拿过来的。它放在水沟里之前,底部就已经沾满了泥。”
说完,她站起身。
四周鸦雀无声。
现场的纸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但没人顾得上掐。
“这不是跑丢的。”
她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但钻进了在场的每个人耳朵。
“这是被请走的。”
话音刚落。
“林秋雁!”
一声怒吼。
王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满脸横肉因为走得太急直打晃。
保卫科科长,红星厂的一霸,管着厂区治安,他从来都是横着走路。
他指到林秋雁鼻子跟前,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瞎咧咧什么!懂什么叫案子?你派出所茶杯端稳了没?一个连对象都没找着的。”
他越说越来劲,伸出来的手指头变成整只手,带着一股子烟油味儿,照着她肩膀推过去。
周围几个人等着看小姑娘被推个趔趄。
林秋雁没躲。
王强的手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秒,她猛地一偏身,右手反着抄上来,五指扣住他手腕。
王强的动作被硬生生截停。
他“嘶”了一声。这个女警的胳膊看着细,却没想到这么有力量,那指节硌在他腕骨上生疼。
林秋雁没松手。她顺势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贴过去,侧着头凑到他耳朵边。
雨声挡了她的声音。
“王科长,”她在他耳边说,像聊家常一样,“你手上怎么也有一股死人味?”
王强的脸唰地白了。
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逗小孩,“昨晚上,是不是也有一只红皮鞋,从你这儿过?”
王强浑身猛地一抖。他使劲往回抽手,但手腕像被铁箍卡住了,抽不动。
烟从他指间掉进泥水里,滋啦一声灭了。
“你、你放开!”
林秋雁又看了他两秒。
王强的眼神在躲。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是慌。是怕她继续说下去的慌张。
她松开手。
王强一个踉跄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他捂着手腕,上面三个指甲印已经青了。
林秋雁往后退开,脸上那层冷意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眉眼都耷拉下来了,像做错了事的见习生。
“哎呀,吓到大家了吧?”她搓了搓手,冲周围工人笑了笑,“我开玩笑的。王科长您别生气啊。”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人干笑两声,有人嘟囔着“这丫头脑子有问题吧”。人群慢慢散了。
王强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也没说话,转身走得飞快。
雨小了。
林秋雁沿着厂区围墙往回走,走到拐角,周围没人了。
她停下脚步,右手插进警服口袋。
口袋里,她的指尖死死攥着一枚黄铜打火机防风轮。
刚才蹲在水沟边那会儿,她借着身体遮挡,从红皮鞋鞋底最深处抠出来的。
齿纹整整齐齐,黄铜表面擦得锃亮。
她把防风轮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母:Z。
刻痕很深,边缘光滑,不是手工刻的,是机器定制。
红星厂上下只有一个领导有这个习惯,那就是厂长张建国。
他的烟具全是定制,每件都刻他姓氏的首字母。
林秋雁低头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雨丝落在她眼皮上,她没眨眼。
她攥紧掌心,黄铜边缘硌进肉里。
姐。
她慢慢地吐那口气。耳边的雨声变成了一片空旷的白噪音。
我抓到他的尾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