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派出所后面的停尸房在厂区最角落,铁门锈得推起来吱呀响。
门一开,福尔马林的味道就顶出来。
屋里白炽灯管闪了几下才稳住。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摆在正中间,上面躺着一个女的。
女尸是刚从臭水沟捞上来的。浑身黑泥,头发贴在脸上,看不出长什么样子。
陆沉站在台子边上。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把镊子。他看了林秋雁一眼,没打招呼。
"无关人员出去。"
林秋雁没停,直接走到台子跟前。她看着台子上那具尸体,忽然说:"这不是第一现场。"
陆沉的镊子停在半空。他抬头看她,眼神没什么表情。
"死者全身附着淤泥。痕迹符合水沟抛尸特征。"
"泥不对。"
林秋雁弯下腰,指着尸体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
"厂区外面那条沟的泥,掺了铁锈和煤渣,颜色发灰发黑。"
她说,"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偏红,细,没有杂质。"
陆沉没接话,放下镊子,从旁边取了根棉签,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棉签头变成暗红色。
他看了一眼,放进了密封袋。
"你接着说。"
林秋雁又指了指尸体的鞋底。右脚那只鞋的鞋跟内侧磨损很重,外侧几乎没有。
"正常走路的人,鞋底磨损是均匀的。只有被人从背后拖拽,脚后跟蹭着地面滑行,才会磨出这种偏侧的痕迹。"
她说完就退了一步,看着陆沉。
陆沉把棉签袋上的标签写好,贴上。他干这些活的时候手很稳,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到位。
"你之前干过刑侦?"他头也没抬。
"没有。"
"那你这些从哪学的?"
"看书。"
陆沉没再问。他把标签写完,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林秋雁。这个实习女警站在台子边上,裤腿还湿着,沾着泥点子,头发也乱,但眼神从进来就没飘过。
"土样送检需要时间,你的推断在逻辑上成立。第一现场不在水沟。"
他说完这话,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封口贴着"归档"的标签。
林秋雁看见那档案袋的瞬间,呼吸顿了半拍。封面上写着:红星厂意外坠亡案。日期是三年前。
陆沉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
"你再看看这个。"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仰面倒在地上,看不清脸,肩头到锁骨的位置有一块深色印记。形状很规整,像一朵梅花。
林秋雁的手接过照片,指尖是凉的。
陆沉说,"这个印记,三年前你姐姐的尸体上也有。同样位置,同样形状。"
林秋雁没说话,也没动。
"正常尸斑没有这种规则的形状。"陆沉说,"这是死后被人用特制钝器按压形成的。"
他就像在陈述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
"今天这具尸体上,同一个位置,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林秋雁的手攥着照片,指节发白。她盯着那张照片,一句话没说出来。
陆沉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所以你从水沟边上就开始查这条线,不是偶然。"
"嗯。"
她应了一个字,嗓子有点哑。
停尸房里安静了好一阵。白炽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
陆沉转身,把那袋指甲缝里的土样放进冰柜,锁好。他说:"今晚去三号筒子楼。"
林秋雁抬头看他。
"第一现场要实地做痕迹比对,"陆沉把白大褂脱了挂墙上。
"我一个法医去,没有搜查权限。你得一块。"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不走?"
林秋雁把照片收进口袋,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点,但细密。
三号筒子楼在厂区最里面,苏式的老楼,墙面剥落得厉害。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亮着,黑洞洞地杵在那儿。
两个人从侧面的楼梯上去。林秋雁走前面,步子很轻。陆沉跟在后面,手电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脚底下。
到了二楼拐角,林秋雁忽然停住了。
陆沉也停。
楼道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但除了他们俩,还有别的。
极轻的脚步声。贴着他们的节奏,他们走一步,那个声音也挪一下。他们停,那个声音也停。
有人跟着。
跟了整条街,从派出所门口一直跟到筒子楼下面。
林秋雁侧了侧头,嘴唇几乎没动:"三层拐角,右边。"
陆沉点了一下头,手电关掉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没变,节奏没变,像没察觉。
走到三层拐弯的地方,头顶的黑暗里猛地扑下来一道影子。
呼地破风声吹来。
锈钢筋直接照着林秋雁头顶抡下来。
她没退。偏了一下头,钢筋擦着她的耳朵砸在墙面上,水泥碎屑崩了她一脸。
她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探出去,五指扣住对方的手腕,往里一拧。
"嘎嘣"一声,关节的动静。
对方"啊"了一嗓子,钢筋脱手掉在地上,声音特别响。林秋雁没停,顺着那股力往下一拽,肩膀一顶,把那人掀了个跟头。
人砸在地面上,水泥地一震。
她膝盖压上去,单手按住后脑勺。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扎带,利落地缠了两圈,锁死。整套动作没超过五秒。
陆沉打开手电,光柱照过去。
地上趴着一个男的,黑雨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捂着口罩。浑身抖,手腕被林秋雁拧脱了臼,疼得额头一层汗。
林秋雁拽下他的口罩。
一张陌生的脸,嘴唇发白,满眼惊恐。她认出这是厂区附近一个打零工的,叫刘三,出了名的闲散人员,手脚不干净。
她没问话,先伸手探进他贴身的内袋。指尖碰到一个东西,硬的,塑料的,她抽出来。
一枚旧发夹。红色塑料的,边角带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她拿着那枚发夹的手停在半空。三年了,上面的纹路她还记得。姐姐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别在头发上的,就是这一枚。
案发现场的物证清单里,这东西凭空消失,没登记,没归档,谁都不知道去了哪。
现在它在刘三的内袋里。
林秋雁蹲在地上,攥着那枚发夹,低着头。雨从走廊窗户里飘进来,落在她后脖子上。
她没动。
陆沉站在旁边,手电的光一直照着地面那人。他看了一眼林秋雁的手,没问她攥着的是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林秋雁站起来,把发夹装进证物袋,揣好。
"带回去审。"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