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被沸水烫了一脸泡。他闹到所长那儿,说林秋雁故意行凶伤人,要求严惩。
所长把林秋雁叫进办公室,门关着,说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林秋雁表情没变,把录音笔放在所长桌上。
所长听完录音,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打电话叫了两个人进来,说:"去办手续,保卫科王强停职。"
王强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当天下午就被收了工作证和钥匙。
一个科长说停就停了。消息传得很快,到傍晚的时候,半个厂区都在议论。
林秋雁没管这些议论。她和陆沉在天黑之前拿到了二次搜查令。
王红的宿舍门打开的时候,里面跟她走那天一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平,枕头放在正中间,桌面上连灰都没落。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陆沉蹲在地上,打开一个铝合金箱子,里面码着几瓶试剂。他拧开一瓶鲁米诺,对着墙面喷了几下。
灯关掉。
墙面上浮起一片蓝色的荧光。斑斑点点的,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密密麻麻。
"至少刷了三遍。"陆沉直起身,看着那些荧光印记,"第一遍没刷干净,又盖了一层,还是盖不住。"
林秋雁站在那片荧光前面,没动。墙上那些蓝色印记有大有小,有些是喷溅状的,有些是拖拽留下的长条痕迹。
位置都不高,像是人蹲着或者坐在地上的时候留下的。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墙根有一块砖的缝隙比旁边的宽,手指能插进去。她用力一抠,砖块松动了。
里面是空的。
她把手探进去,摸到一个东西。硬的,凉的,鞋底的纹路。抽出来是一只红皮鞋。款式跟水沟里捞上来的那只一模一样,鞋面上的红色亮漆都刮花了。
她把两只鞋摆在一起。鞋底的磨损纹路能对上,是同一双。
"物证补齐了。"陆沉把鞋装进证物袋,封好。
林秋雁站起来。墙上那些蓝色的荧光在她眼前晃。她盯着那些拖拽状的痕迹,指节攥在掌心。
这些血迹的分布方式跟姐姐当年案卷照片里的环境痕迹很像。墙面高度一致,拖拽长度一致,连那个梅花印记的位置都在同一处。
三年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防风轮,又看了一眼。Z字下面那行"安全第一"刻得还是那么粗陋,像赶出来的。
"张建国的打火机。"她说,"防风轮是从他打火机上拧下来的。谁会特意去拧厂长打火机上的零件?还把它藏在一只鞋底里?"
"说明那个人上过这双鞋。"陆沉说,"或者,这双鞋曾经跟打火机放在一起过。"
"一起在哪?"
"张建国的办公室。"
林秋雁攥紧防风轮,揣回兜里。
"今晚行政楼没人。"
"露天电影,全厂都去。"陆沉看了看表,"七点半开场。"
"二十分钟。"
两个人都没再多说。陆沉把物证箱锁好,拎起来。
门关上之前,林秋雁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蓝色的荧光。它们正在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蒙蒙的淡影。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厂区广播正在放音乐,电影预告片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热闹得很。
林秋雁和陆沉没走大路。他们绕过食堂,绕过篮球场,从厂房后面的排水沟翻进行政楼侧面。
楼里的灯都关了。走廊里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标亮着。
他们上到顶层。张建国的办公室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林秋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蹲在门口,两分钟没到,锁芯"咔"了一声。
门开了。
办公室里一股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搁在旁边,帽没拧上。像是人走得匆忙,临时合上的。
林秋雁没有去翻那些文件。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在那把皮椅子上。椅面还留着一点余温,看样子张建国刚刚离开。
她闭上眼睛,手放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摸过去。手指在木雕纹路上游走,碰到每一个接缝,每一处凹凸。
摸到桌面右下角的时候,指腹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木纹的接痕,但比旁边的纹理冷一些。她按住那块位置,往里推了一下。
"咔哒。"
桌面底下弹出来一个暗格。窄窄的,藏得很深。
暗格里躺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角都磨圆了。
林秋雁拿出来,翻开。
手写的,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日期、数字、账户名。大笔大笔的钱从厂里划出去,流向十几个不同的户头。每一笔后面都有批注:封口费,处理费,打点……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了一笔日期,三年前的七月。金额后面批注了两个字:秋燕。
林秋雁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陆沉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先带走。"他说,"回所里再细看。"
林秋雁合上本子,揣进怀里。她站起来,把暗格的挡板推回原位,手指一按,又卡住了。桌上那些文件她原样放好,钢笔搁回去,椅子推回原位。
两个人退出门外,把锁照原样带上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林秋雁走下行政楼台阶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不疼,就是凉。
她摸了摸怀里的账本,隔着衣服能摸到边角。
"走吧,"她说,"今晚得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