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的留置手续顺利办结,人被扣在派出所问询室。
可她嘴硬得离谱,全程态度温和、神色坦荡,一副无辜受冤的模样。
搜出来的所有女工饰品、零碎物件,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全部搪塞过去。
她说自己心疼厂里小姑娘们在外务工不易,捡到遗失物品便随手收好,一直等着失主回来认领,从来没动过歪心思。
警方翻出她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职工信息、宿舍排班、人员调动。
面对盘问,她依旧从容,称只是自己多年做妇联工作的日常记录,是本分职责。
当问及失踪女工张小燕时,王红应答得滴水不漏,直言对方是主动办理离职手续,收拾行李自行离厂,临走前还专程和自己道别,全程光明正大,毫无异常。
“离职手续存档了吗?”林秋雁冷声追问。
王红眼神微闪,语气温顺:“统一上交行政楼归档了。”
所有人都清楚,厂区行政档案,全权归厂长张建国管控。
一通核实电话打过去,行政处的回复不痛不痒,字字都是拖延:存档卷宗堆积如山,需要时间逐一翻找,暂时无法调取。
拖。
短短一句话,就是最直白的包庇。
找一天是敷衍,找一月是包庇,拖延就是刻意销毁证据的托词。
林秋雁眼底覆上一层冷色,心知这是对方最惯用的手段,用权力压下线索,用时间磨掉真相,把所有命案疑点,尽数耗成无头旧案。
她走出问询室,没有回办公位,独自立在走廊窗边。
窗外厂区机器轰鸣不止,沉闷的嗡鸣穿透层层墙壁,聒噪又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整片红星厂。
陆沉拿着一叠化验单快步走来,脚步沉稳,打破走廊的死寂。
“刘三身上那枚高仿红发夹,血迹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将单据递到林秋雁手中,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血迹匹配水沟无名女尸,同时,和三年前你姐姐留存的血样,初步吻合。”
林秋雁垂眸扫过冰冷的纸质单据,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毫无波澜。
“市局留存的老血样,精准比对报告需要两天。”陆沉看着她,直言关键,“这两天,就是最危险的空窗期。”
“两天时间。”林秋雁低声重复,抬眼望向远处行政楼的方向,“王红撑不住两天。”
她太清楚这类底层帮凶的软肋,看似温顺隐忍,实则最扛不住高压审讯,只要撕开伪装,心理防线转瞬即崩。
“她撑不住,但有人会替她兜底。”陆沉语调微沉,氛围感骤然收紧,“张建国不会坐视不管,最迟今晚,他一定会动手。”
“动证据,还是动我?”林秋雁问。
“二者皆有可能。”
短短四字,寒意彻骨。
暗处的棋局,早已因为这一桩新案、一枚假发夹,彻底被盘活。
林秋雁收回目光,语气笃定:“帮我跟所长报备,今晚之前,彻底查封王红的办公室与职工宿舍,二次彻查,一寸不漏。”
“可以。”陆沉没有半点迟疑。
简单两句对话,敲定深夜取证计划。
陆沉转身离去,走廊只剩林秋雁一人。她抬手摸出口袋里的泡泡糖,嚼了两口,又默默咽了下去。
紧绷的局势里,她连片刻松懈都不敢有。
饭点的厂区食堂人声鼎沸,蒸汽氤氲,喧闹的烟火气,和暗处的阴毒算计格格不入。
林秋雁端着搪瓷餐盘,随意找了个角落落座,安静扒饭。
没吃两口,厚重的脚步声骤然停在对面。
保卫科科长王强径直落座,手腕缠着的白纱布格外刺眼,那是昨日被她扣伤的痕迹,一圈淤青藏在纱布下,触目可见。
他故意重重墩下餐盘,声响刺耳,瞬间引来周遭工人的侧目围观。
王强借着人多势众,阴阳怪气敲打施压,句句带着威胁,明目张胆干涉查案、恐吓警员。
林秋雁全程沉默,低头吃饭,任由他大放厥词、散播流言,败坏自己的名声。
在所有人以为她懦弱退让、年轻怕事的时候,她骤然起身,抬手端起桌上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毫不犹豫迎面泼向王强。
滚烫的汤水瞬间浇满他整张脸,哀嚎声、惊呼声瞬间炸满整座食堂。
混乱之中,无人察觉林秋雁口袋里的录音笔,正亮着细碎的红灯,将王强所有恐吓、威胁、包庇的言辞,完整收录。
她面无表情收起笑意,无视满地狼藉、众人哗然,转身快步走出食堂。
外头细雨绵绵,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寒意。
林秋雁抬眼,望向厂区最高的行政主楼。
往日里彻夜明亮的厂长办公室,今夜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张建国从不早退,更不会在工作日提前熄灯离场。
办公室无人,绝非偶然。
他不是走了,是躲起来了。
躲在暗处,冷眼观察着她的每一步动作,盯着被留置的王红,盯着即将到来的深夜搜查,伺机而动。
林秋雁掏出录音笔,确认完整录音无误,缓缓关机揣回口袋。
扳倒一个王强,只是投石问路。
她要的从不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保卫科长,她是要借着这场当众冲突、这场刻意制造的混乱,彻底惊动躲在最深暗处的那个人,逼他走出幕后,露出藏了三年的狐狸尾巴。
雨丝越落越密,笼罩着整片阴森的红星厂。
今夜,无人安眠。
暗处的獠牙,已然悄然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