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十一章 锅炉房的火光

说是蹲守,其实就是蹲着。


锅炉房对面那间废弃的工具间,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夜里风灌进来,冷得人后脖子发紧。林秋雁蹲在窗台底下,膝盖蜷着,手里攥着那根从陆沉那儿拿来的警棍。金属杆的温度跟外面的风一样凉。


陆沉蹲在她旁边,靠墙的位置,正往手心哈气。他穿着件黑夹克,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上了,看着跟周围的黑影融成一片。


"几点?"林秋雁问。


"十一点二十。"


"快了。"


她说的"快了"是因为前半夜巡逻的人刚过去一趟。厂区安保排班表她从副科长那儿顺了一份,十二点之前那趟巡查过去之后,锅炉房这边就没人再过来。动手的人如果要来,就在这个窗口期。


工具间里的两个人不说话了。外面的风声刮得窗户框嘎吱响。


十一点三十七分。西边的厂区路上亮了两个光点,车灯,压得很低。发动机声音闷闷的,不是轿车,是三轮摩托。


光点越来越近。三轮摩托在锅炉房门口停了,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着。


车上下来三个人。第一个往锅炉房大门走,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走路左肩高右肩低,是王强。后面的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只黑色编织袋,袋口扎着,看不出来装的什么。


大门开了。锅炉房里的灯没开,但王强从兜里摸出一把手电,光柱晃了一下,照着地面往前走。


两个抱袋子的跟在后面。


"走。"林秋雁从窗台底下站起来。


工具间的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林秋雁先出去了,陆沉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很轻,夜风把那点动静盖住了。


锅炉房的大门半敞着。林秋雁贴到门框边,往里看。


王强的手电搁在地面上,光往上打。他正蹲在炉膛口前面,把一个编织袋口解开,从里面拽出一团东西,貌似是一件女式衣服,颜色看不太清。两个帮手已经把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了,一堆杂物哗啦落在炉膛口的铁板上,有梳子、小镜子、几本书,还有一只没合上的化妆盒,里面的粉饼碎了一地。


"烧。"王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全倒进去。"


"王科长,这东西不少,得烧好一会儿!"


"少废话,让你倒你就倒!那女警现在被叫去问话了,就这一晚上空档,烧完了拉煤渣出去一埋,她回来找什么?找空气?"


铁锹铲起来的声音,往炉膛里送。火星溅了一下,很快熄了。


林秋雁把警棍从右手换到左手,迈过门槛,进去了。


"烧什么呢?"她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一下,嗡嗡的。王强的动作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保持弯腰的姿势僵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来。


手电光打在她脸上。


王强的表情从吃惊变成咬牙,又变成一股狠劲。


"林秋雁。"他直起腰,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是挺巧的。"林秋雁往里走了两步,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王科长不是停职了吗?大半夜还来给厂里干活,劳模啊。"


王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两个帮手那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往左边挪了半步,一个往右边散了散。三个人把林秋雁的正面和两侧都堵住了。


陆沉从门口进来,站在林秋雁斜后方。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王强看了他一眼:"陆法医也来了。巧,都巧。"


"你手里那袋子,"林秋雁说,"倒出来的东西里有张小燕的梳子吧?那根断齿的我见过,案卷里有照片。"


"我捡的。"


"你停职都停在家,从哪儿捡?"


王强不跟她绕了。他把铁锹一丢,手往腰后面摸,抽出来一根短钢管,焊了把手的那种,一头磨尖了,颜色发暗。


"林秋雁,你非要把这条路走到黑是不是?"他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你再往前迈一步,别怪我不管你什么警不警的。"


林秋雁没停。她又走了两步,离王强不到三米远了。


王强动了。钢管抡起来,照着她肩膀砸。抡得猛,带风声。


林秋雁侧了一下身,钢管擦着她胳膊砸在旁边的墙上,水泥碎屑崩了她一脸。她手里的警棍同时反抽上去,打在他小臂上。王强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退,钢管顺着墙往旁边一磕,横着扫了回来。


这一下她没完全躲开。钢管前端扫到她左肩,力道没吃满,但足够疼。林秋雁踉了一下,右膝磕在地上,手里的警棍差点脱手。


她撑着地面刚要站起来,王强的钢管又举起来了。


但这一下没落下来。


陆沉从斜后方插进来的,一把钳住王强举钢管的手腕,同时膝盖顶进他膝弯。王强的重心一歪,钢管脱手,整个人被按在炉膛边上的铁架子上。


铁架子烫。王强的脸贴着那块铁板,烫得嗷了一嗓子。


两个帮手刚往前冲了一步,陆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没说什么,就是扫过去。两个人站住了。


林秋雁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左肩膀疼得发麻,胳膊抬起来有点费劲。她走过去,把地上那几个编织袋拉到自己脚边,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


翻到第三个袋子最底下,摸到一块硬东西,圆的,凉的。拽出来。怀表,表壳是铜的,上面的镀层磨掉了大半,边缘嵌着干涸发黑的渍迹。表盖扣着。


她掰了一下,扣得太紧,掰不开。陆沉腾出一只手接过去,用拇指指甲嵌进表盖缝里一挑,咔一下开了。


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手写字:"小燕,平安。"笔迹粗,墨水洇开了。


表盖内侧,表盘旁边,有东西卡着。黑黢黢的一小卷,跟表盘的齿轮挤在一起。陆沉用镊子尖轻轻拨出来,凑到光下面看。


微型胶卷。


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


"先走。"林秋雁把怀表和胶卷都揣进兜里,"人带回所里。"


陆沉反扣着王强的两只手,扎带缠了两圈。那两个帮手没敢跑,站在墙角,手抱在脑袋后面。


三轮摩托还在门口突突响着,排气管喷出来的烟气被风吹散了。


林秋雁走出锅炉房的时候,左肩的疼才真正泛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往里钉钉子。她咬着牙,步子没乱。


走了几步,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指尖滴了一滴。黑的地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沉在背后喊她:"你肩膀。"


"没事。"


"流着血呢。"


林秋雁没回头,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攥住袖口堵着。步子没停。


后面是王强嘴里塞了东西闷闷地骂,是两个帮手被押着的脚步摩擦声,是夜风从老厂房之间穿过去的声音。


林秋雁走了一截,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块怀表,又看了一眼。"小燕,平安。"字写得东倒西歪,像是趴在桌上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她把怀表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左肩膀的血把整条袖子染暗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1993:长夜无声

封面

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