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值班室灯亮着。
林秋雁坐在靠墙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左手搭在膝盖上,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从手腕到肩膀,整条袖子都浸了血,布料贴着皮肉,干了的地方发硬。
陆沉从隔壁房间端来一个搪瓷盘,盘子里有纱布、酒精、棉花、一把镊子。他把搪瓷盘搁在旁边的桌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转过来。"
林秋雁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左肩对着他。
陆沉掀开最后一块没被血浸透的布料时皱了皱眉。钢管刮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口子不深,但长,从肩头一直拉到锁骨上面一点。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得缝。"
"嗯。"
他用酒精棉擦了一下伤口边缘。林秋雁的肩头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酒精渗进翻开的皮肉里,她咬着后槽牙,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陆沉的手很稳。缝的时候没多余动作,针穿过皮肉,扯线,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干脆。他缝了七针,中间换了一次镊子,用棉花吸了一下渗出来的血。
"你这手法像当过外科医生。"林秋雁说,声音有点干。
"法医也缝。"陆沉打了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缝死人和缝活人一回事。"
"手法一样?"
"死人不会动。"
林秋雁笑了一声,疼得咧嘴。她看着陆沉低头给她贴纱布,鼻尖到她肩膀的距离不超过一巴掌,能闻见他袖口上的消毒水味。
"行了。"陆沉把剩下的纱布和酒精瓶收回去,"别沾水。三天后拆线。"
林秋雁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动是能动,但疼得厉害。她把袖子放下来,血已经止了,纱布外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粉。
"那胶卷呢?"她问。
陆沉从白大褂内兜摸出一个小号胶卷盒,里面装着一卷还没冲洗的胶片。比她在怀表里抠出来那根粗不了多少。
"暗房。"他说,"市局那边有设备,但太晚。我认识一个老照相馆的,就在厂区西门外,他那边有暗房,能自己冲。"
"现在去?"
"现在。"
外面天还黑着。两个人从所里出来,路上一个人没有。路灯隔得很远,光跟光之间夹着大片大片的暗。
老照相馆的铁皮卷帘门拉了一半。陆沉敲了几下侧面的小门,过了好一阵,里面响起趿拉拖鞋的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陆沉,也没多问,直接让开了门。
暗房是楼梯间下面改造的,空间小,转身都费劲。陆沉进去之后把红灯打开,小小的房间里全是暗红色的光。操作台上一排瓶瓶罐罐,他拉开胶卷,剪了一段试条,泡进显影液。
林秋雁站在暗房门口,靠着门框。红灯把她的侧脸照成暗橘色的。
"还要多久?"
"十几分钟。"
她不催了,看着陆沉在操作台前忙碌。他的动作跟缝针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显影、停显、定影。冲出来的胶片挂在小夹子上晾着,上面渐渐浮出一张一张的影像。
第一张拍的是个办公室,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棵树的枝杈。第二张还是同一个办公室,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
第三张开始不一样了。桌面上摊着一沓钱,一沓一沓码着,旁边一只手掌按在钞票上面。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第四张拍的是一个背影,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身形偏瘦,后脑勺有点秃。旁边站着张建国,手里夹着烟,嘴巴张着,像是在说话。
第五张。还是那个背影,侧过了脸一点点,下巴和嘴角的轮廓能看出来了。
林秋雁凑近了一点,盯着那一张。暗房里的红灯晃得画面发暗,但轮廓是清楚的。
那下巴的形状,那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她见过。
胶卷全部冲洗完了。陆沉把最后一张夹上夹子,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个背影,"他说,"你认识?"
林秋雁没回答。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映着暗红的光。过了一阵她说:"冲洗出来的照片,明天拿去所里做比对。"
"比对谁?"
林秋雁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暗房门口停了一下。
"三年前处理我姐姐案子的那个老警察。"她说,"姓陈,当年从厂区派出所调走的。照片里那个人,下巴的弧度跟他一样。"
她走出暗房,站在外面的白炽灯底下。灯管照着她肩膀上的纱布,露出来的边角白得晃眼。
陆沉从暗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冲好胶片的底片袋。他站在她旁边。
"你确定?"
"七成。"林秋雁说,"明天拿去做面部轮廓比对,最准。"
她把底片袋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跟怀表放在一起。铜表壳碰着底片袋,在口袋里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胶卷藏在张小燕的表里。"林秋雁说,"她把胶卷带进去了。为什么?她想拿这个当保命符?"
"也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
"谁会放?"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她肩膀上刚缝好的伤口,纱布边缘又透出一点粉色。
"你今天晚上先回去。"他说,"伤口不能折腾。"
"我还有事。"
"明天的事明天干。你现在血压偏低,心率快,出去走两步也干不了什么。"
林秋雁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站在照相馆的门口,夜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吹得她裤腿直抖。左肩膀的伤确实让她整个人都慢半拍,反应比平时钝了几分。
"好。"她说,"明天一早,你先去把照片送去市局做比对。我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姐姐的闺蜜。"林秋雁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颠了一下,"这块表张小燕能贴身留着,说明是她最信任的人给的。姐姐的闺蜜可能知道什么。"
她走出照相馆。街道上黑漆漆的,远处的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的暗房里,红灯还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