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三楼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车间主任、班组长，还有几个行政办公室的人，把厂长办公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喊"凭什么抓人""生产谁管"。

林秋雁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那些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更大声了。一个车间主任冲到她面前，袖子卷着，胳膊上还沾着机油："林警官！厂长被抓了，厂里的生产计划谁签？下个月的原料款谁批？"

"副厂长在，车间调度在。"林秋雁绕过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锁着，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她闻到了味道。烧纸的味，混着墨水和塑料的焦糊，浓得呛人。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开灯，但她不用开灯也看得见——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文件柜的门半敞着，里面空了将近一半。垃圾桶里的灰堆得溢出来，纸灰从桶沿往下淌，在地面上铺了小半圈。

她走过去，蹲在垃圾桶旁边。灰堆的表层还是温热的，指尖探进去，那股热气隔着灰层往上顶。她把表层的灰拨开一层，底下的纸页还没完全烧透，边缘的墨迹依稀可辨。数字、日期、账户名——账本。

跟她在暗格里找到的那本同一批，但内容不一样。这本是流水账，每一笔钱从厂里划出去的明细、经手人、收款账户，清清楚楚。她伸手想翻那片残页，刚碰到纸边就碎了，炭黑色的灰从她指缝里往下漏。

"二十分钟之内烧的。"她站起来。

陆沉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样东西。半截烟头，没完全摁灭，滤嘴上的商标还在。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市面上没有这个牌子，是行政系统内部特供的那种。"他来过。"

"谁？"

"烟碱残留送检能对上人。但滤嘴的包装风格，是市局那边的人才抽的。"陆沉把烟头装进证物袋，"张建国被抓走之后不到半小时，有人翻窗进来烧了这些东西。"

林秋雁蹲在垃圾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灰堆的厚度说明烧掉的不止一本。账本外面还裹了一层牛皮纸，烧得更慢，残片叠了好几层。她挑了最底下的一片用镊子夹起来——那层纸烧得只剩边角，但上面印着一枚方形的印章轮廓，圆形的，红色的，边缘剩了半个字。

她对着光辨认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像"副"。

"副局长的印章。"她把残片放回原处，"他签字之后会在账本上盖这个章。烧账本的人把盖了章的那几页单独处理了——先撕下来再烧，免得火势不够大残片被人捡到。"

陆沉把窗帘拉开了一角往外看。楼下的工人散了大部分，还有零零星星几个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厂区后门的方向，一条灰蓝色的车屁股正在拐弯出去，速度不快。

"那辆车。"陆沉指了一下，"进来的时候停在办公楼侧面。走的时候是急转。"

林秋雁走过去，贴着窗户往那个方向看。车已经拐没了，但她记住了那个颜色和车型。

她回到垃圾桶旁边，把手套摘了。纸灰蹭在手指上，黑黑的，她用指腹搓了两下没搓掉。

"两个问题。"她说，"第一，账本里烧掉的那部分——张建国自己在暗格里留了一本，但那是总账。流水账被烧了，中间环节就断了。第二——"她站起来，"烧账本的人从张建国被抓到我们赶到办公室之间只有不到半小时。他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抓张建国？"

她看着陆沉。

"有人在所里给他报信。他知道我们的出动时间，提前通知了这边的人动手。"

陆沉没接话。他把证物袋的封口拉好，放进物证箱。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散不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照着那些灰烬，薄薄一层铺在垃圾桶底部。

林秋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天下午陈建国来过。老刘说的。"

"他来了所里？"

"嗯。进所长办公室坐了五分钟。走的时候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她把门关上，锁芯咔嗒一声卡住，"然后账本就被烧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响了一下。她站在光下面，手上还沾着纸灰。那层灰被灯光一照，薄薄的，颜色像从哪儿蹭下来的炭粉。

"他今天下午来、账本被烧、市局的车出现在后门。这三个东西的顺序能不能连上？"她把沾了灰的那只手揣进口袋。

"能。"陆沉说，"陈建国来所里找人递消息，外面的人收到消息进厂烧账本，烧完从后门走。"

"所以所里给他递消息的人——"

"不一定在所长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碰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从办公楼出来到停车场的路上，五分钟能碰见六七个人。"

林秋雁站在走廊里，看着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斜长的一条。

她在想今天下午谁来过所里。老刘在值班室，副所长在办公室，治安警老赵下午出去巡逻了，户籍窗口的小周在整理档案。五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碰巧"在走廊里遇见陈建国。

她收回目光。

"先查车。"她说，"市局那辆灰蓝色的车，查它今天什么时候进厂的、在哪停的、谁开的。"

陆沉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下楼。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林秋雁口袋里的传呼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滚了简短的一行字："小陈菜馆。今晚。"

发送号码是老所长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传呼机揣回去。老所长这时候约她见面，只能跟下午的事有关。他把陈建国来所里的细节看到了自己没看见的部分，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个递消息的人。

她谁都不信了。除了口袋里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