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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暗杀之夜

从菜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那碟花生米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咸的,带着老抽的酱色。林秋雁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拐进了厂区后门那条小路。


这条路她走过几百回了。白天走,夜里也走。两边是旧仓库,铁皮墙面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用白漆刷了编号,褪色了,变成模糊的灰影。路灯隔得远,中间那段路全靠月光照。


今天月亮不大。云层厚,月光是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瓷片铺在地上。她踩着一块光走过去,又踏进一段暗里,再踩上一块光。脚步声在仓库墙之间来回弹,像有另一个人走在侧面跟她同步。


肩膀的伤拆线了,但用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里面那根筋被扯着。她用左手按了按伤口的位置,纱布底下结的疤硬邦邦的,按下去有点钝疼。


走到第三间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隔得远,从土路那头过来的。先是嗡的一声,像是发动机在远处转了一下油门,然后没了。过了两秒,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声音在空地上被仓库墙聚拢了,变成一条直直射过来的震动。


林秋雁停住。她站在路中间,偏了一下头。


车灯从拐角亮起来的。远光,白得刺眼,把整条窄路照得像一道白绸子。那车没有减速,速度一下子提上来了,引擎声变得又尖又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猫在嘶叫。


她往侧面扑出去。后背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铁皮凹进去一块,发出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了好几弹。车头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碾过去,轮胎擦着地面的碎石,溅起来的石子弹在她小腿上,疼。


那车冲出去十几米才刹住。刹车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拽出刺耳的长声,像铁锅底被钢丝球来回刮。它没熄火,挂倒挡,倒车灯亮起来,两条白光把墙根照得发亮,又朝她倒回来。


她翻身往侧面滚。右脚踝在滚动的时候别了一下,一阵抽疼从脚腕往上窜。车轮碾过她刚才趴过的位置,碎石被压碎的声音嘎嘣嘎嘣的。


她靠在墙根底下喘。那车又往前开了一截,在巷口停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出来的白气在路灯底下像一团一团的雾。她盯着车尾看——


尾号37。灰蓝色的桑塔纳。


那车停了大概三秒。驾驶座的车窗没有摇下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它停了三秒之后,车头一转,油门轰响,拐出巷口不见了。


林秋雁靠着墙坐在地上,右脚踝的疼正从脚腕往小腿上漫。她把右腿伸直了,活动了一下脚趾头,能动,没断。撑墙站起来的时候胳膊肘上又传来一阵疼——刚才后视镜刮过的地方,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正慢慢往外渗。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但长,从肘弯往下拉了四五厘米。血把袖口的布料浸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吸了一口气,把右脚试着踩了一下地面。疼,但能承重。


脚步声从巷口的方向跑过来的。快,急促,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越来越近。她靠在墙上没有动,手攥着刮破的袖口按着伤口。


陆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侯还在喘。他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夹克没拉拉链,里面的T恤领口是歪的。他蹲下来,先看了她胳膊上的伤口,又看了她的右脚踝。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在路灯底下很硬。


"他妈的。"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咬得很重,像牙缝里碾出来的。林秋雁看了他一眼,他在她面前没说过脏话。


"你从哪儿过来的?"她问。


"一直跟着。"他蹲着没起来,用手托住她受伤的那条胳膊肘,轻轻把破袖子卷上去看伤口,"菜馆出来的时候你走得快,我在后面二十米。他到巷口停了的时候我没动,他开进去我才跑。"


"你看见他开车撞我?"


"看见了。"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把自己的夹克脱了,叠了两叠按在她胳膊上,"我离得太远,跑过来已经晚了。"


夹克布料贴着伤口,吸了一下血。他按了一会儿,换了一面干净的布料重新压住。


"能走吗?"他问。


"能。"她站直了,试了一下脚踝,"走慢一点可以。"


陆沉把夹克在她胳膊上扎了一下,松紧刚好。"今晚你不能回宿舍了。"


"他撞完就走了,不至于——"


"他撞完没停,还倒了一次。"陆沉站起来,手还托着她胳膊肘,"他今晚不把你撞成什么样不会收手。但我们现在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


林秋雁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往下照,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


"去哪?"她问。


"我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楼上有个空房间。"


救护车是陆沉叫的。他在路口用公用电话拨的急救,车到的速度不慢。林秋雁上车的时候右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走路使不上力,陆沉在下面托了一下她的后背,把她送上去。


车厢里白灯晃眼。她靠在担架上,右胳膊扎着他的夹克,右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陆沉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你刚才是从哪开始跟的?"她问。


"菜馆后门。"


"你跟了一整条街?"


"嗯。"他看着她的伤腿,"你过马路的时候我在对面。你走小路我在巷口等了一下。你拐进后门那条路的时候我离你二十米。"


"所以你知道那辆桑塔纳停在那儿?"


"知道。它停在后门巷口的时候我看见的。"他松开交叉的手指,"但我想他要动手会在你宿舍那边,没想到他在半路就——"


他没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下。外面的救护车警报声被车厢隔了一层,闷闷的,像隔了水的敲击。


"你干这行多久了?"林秋雁忽然问。


"法医三年。"


"之前呢?"


"警校,法医专业。"他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一个法医,蹲点、跟人、翻档案室——你干的这些活比治安警还全。"


陆沉靠回椅背上。车厢顶的灯在他脸上照出一片白,他的表情没变。"法医也是警。"他说,"你姐姐的案子从你第一天问我的时候我就看过了。陈建国那份卷宗里的漏洞我不比你晚看出来。只是你是家属,我不是。我能做的比你多。"


他说完这话就不说了。林秋雁靠在担架上,看着车厢顶上那条灯管。瓦数不高,光线泛着白。


救护车拐了个弯,她的身体往侧边滑了一下,陆沉伸手按住了担架的扶手,另一只手挡在她肩膀旁边,没让她碰到铁架。


"你开车之前怎么认出那辆车的?"她问。


"尾号37。上次他撞你的时候在加油站拍到的就是这辆车。"他收回手,"两次都在。前后隔了不到两周。"


"所以他今晚动了两次手。"


"嗯。第一次没成,他不会轻易收手。"


她闭上眼睛。车在开,车轮压过路面的接缝,一下一下地颠。胳膊上的伤口被他那件夹克压着,血已经止住了,但疼一阵一阵的。


三年前姐姐被推下去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按住她扎了一针。那针扎下去的时候姐姐没有防备。三年后她站在巷子里看见车灯亮起来,她有防备,但她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她攥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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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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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