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室的白灯比救护车里的更亮。亮得刺眼,照在白色墙壁上反光,看久了眼睛发酸。
拍片子的时候林秋雁把右脚搁在机器上,平板凉得她一激灵。技师让她别动,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几十秒,机器嗡嗡转了一圈。
结果出来:韧带拉伤,没断。医生用弹力绷带把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脚趾头露在外面。"三天内别使重力,慢慢走可以。别跑别跳。"
胳膊上那道刮伤缝了六针。针尖穿过皮肉的时候她咬着后槽牙数针数。第一针、第二针,到第四针的时候麻药上了劲,感觉钝了。缝完护士把纱布贴好,让她伸直胳膊别弯。
她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右腿伸直搁在面前的小矮凳上,右胳膊横着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着挺狼狈。陆沉从走廊那头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她左手边。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背靠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刚才我去了趟所里。"他说。
"这个点所里还有人?"
"老刘值班。我让他调了一下后门那条路的监控。"他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递过来,"路口那个摄像头在十点零六分的时候转了一个角度——本来是正对路面的,那时候偏了十五度。转完之后那辆车的车牌号正好避开正面拍摄。"
林秋雁接过手机看。截图上是路口监控的画面,路灯照着一截空路,右上角有一个反光点——那辆灰蓝色桑塔纳的前保险杠边缘,正好在画面边角露了一小截。车牌号尾数37,虽然只有两位,但足够认。
"他提前踩过点了。"她把手机递回去,"知道那个摄像头什么时候转角度。"
"所以这次撞你是有计划的。"陆沉把手机收进兜里,"不是临时起意。"
林秋雁靠在椅背上,受伤的右腿伸直了搁着。走廊那头有人在推轮椅,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她听着那声音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
"我们不能再走所里的程序了。"她说。
陆沉偏头看她。
"今天下午账本被烧的事,你去查监控的时侯有没有发现什么?"她问。
"发现了一个问题。"陆沉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我去保卫科调监控的时候,他们说那个时间段的录像'被覆盖了'。覆盖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正好在我们去抓张建国的前一个小时。"
"谁覆盖的?"
"保卫科的人说'系统自动覆盖',但那个系统设置的是每月十五号清盘。今天不是十五号。"
"所以有人手动覆盖了。"
"对。"陆沉顿了一下,"手动覆盖需要至少副科级以上的权限。"
林秋雁看着他。走廊的白灯在他头顶亮着,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冷白里。"那个时间段,保卫科副科长李国栋在哪?"
"在岗。"陆沉说,"值班记录上签了到。但他中途出去了四十分钟——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那四十分钟的监控是空白的。"
"这四十分钟他能从保卫科走到厂长办公室、烧完账本再回来。"
"时间上够。"
林秋雁把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三只牛皮纸信封。厚的那只装的是材料,薄的那两只装的是照片复印件和签字页翻拍。她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封信不能再经过所里的邮路。"她说,"上一次寄的是普通挂号信,从收发室到走件再到签收,中间有至少两站能被截住。这次我要走特快专递,同时寄三个地址——省厅督察、市检察院、省报。让它们在同一天到。"
陆沉接过信封看了看。牛皮纸的质地、封口的胶水、地址栏的打印字体——他看了一遍,还给她。
"你明天去寄。"她说,"我脚这样走不了远路。"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住我那。你宿舍不能回了。"
林秋雁没争。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右脚的弹力绷带在地面上踩了一下,稳住了。陆沉走回来伸手扶了她左边胳膊肘,没碰到伤。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他配合着她的速度。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灌进来。路面是湿的,刚洒过水,反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白亮。
走了几步她问:"你那间空房间有床吗?"
"有张行军床。"
"被子呢?"
"有。薄了点。"
"薄了也行。"
他把她送到他住的那栋楼下。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她摸着扶手上楼,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叠在一起。
二楼的门推开,屋子不大。靠墙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一张行军床叠着收好。窗台上搁着半瓶水、一本摊开的书、一支笔。整个屋子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水杯旁边连水渍都没有。
陆沉把行军床展开,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毯子铺上。"你睡床,我睡地板。"
林秋雁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右脚搁在另一把椅子上。"不用。你睡你的床,我睡行军床。"
"伤的是你。"
"伤在脚上。"她扯了一下毯子的边角,"睡地上明天爬不起来的是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争。把枕头从床上拿了一个丢在她那张行军床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书桌前面坐了。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坐床一个坐椅。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横在天花板上。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次轻下去。
"你明天几点去寄信?"她问。
"邮局八点半开门。"陆沉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过来,"我去所里取材料,然后直接去邮局。三封一起办特快。"
"单号记下来。"
"记了。"
她躺下来。行军床的弹簧压得嘎吱一响。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你今天晚上从菜馆出来,"她说,"为什么要跟着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你带了一堆证据在身上。那种情况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你怕他被抢?"
"怕你被人撞。"他说,"今晚这件事就是结果。"
她没再接。行军床的弹簧又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右脚的弹力绷带箍着脚腕,有一种被裹紧的妥帖感。
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静静地躺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的光灰白色的。陆沉不在椅子上,椅子被推到书桌底下去了,桌上的东西收拾过了,三只信封不见了。
她撑着坐起来。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声。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伸手够过来看——"去寄信。粥在桌上,凉了自己热。"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碗,盖子掀着,粥上结了一层膜。
她拿着纸条靠回床头。窗外的天正在变亮,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街上有自行车铃响起来,叮铃叮铃的,清清脆脆地从楼下穿过去。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贴着那枚防风轮。
粥还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