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正式调查通知在第三天下的。

那天下午，林秋雁在所里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叠回执单晒得微微卷边。她正把一份周建国的口供复印件按编号归入档案夹，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老所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封面朝上。标题印着"关于赵某某涉嫌滥用职权、伪证一案立案调查的决定"。

她看了几秒，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省厅督察处，日期盖的章是鲜红的。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陈建国、张建国、王强、王红等关联人员同步收押调查。"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前局长呢？"她问。

老所长靠在门框上。"昨天下午请去'配合了解情况'了。今天早上正式转留置。那行空着的签字格，他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填不填。"

林秋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砖窑摔的，结了一层薄痂，快好了。她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层痂，硬硬的。

"那个原版录像带，"老所长又说，"副局长昨天下午交出来了。在会所保险柜里，跟卷宗放在同一层。内容是三年前前任局长出入厂长办公室的原始监控片段。你姐姐出事的当晚，他在那栋楼里待了二十分钟。"

林秋雁把视线从手背上移开，抬头看着老所长。

"录像带现在在省厅物证中心。"老所长说，"你姐姐的案子会单独重新立案。不跟红皮鞋案并案，因为第三个人的身份不一样，作案手段也不一样。红皮鞋案是张建国和王强执行的，你姐姐的案子——是前局长亲手执行的注射。"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谁在吆喝什么，模糊的，隔着几道墙。

"注射。"林秋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针剂是他从市局法医科调走的。他批过一条调令，写的是'科研用途'。那条调令还在省厅物证中心存着。"老所长站直了身体，从门框上离开，"你姐姐的案子，最迟下周就会正式重新立案。"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步，远了。

林秋雁坐在工位上没有动。桌面上那份红头文件被阳光照着，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她把右手的指尖放在文件封面的标题上，碰了一下那排烫金的字，然后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厂区车间里的机油味和食堂的饭菜香。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院子。老刘在扫地，扫帚推着落叶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陆沉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他走到她旁边，也在窗口站住了。

"红皮鞋案准备结案了。"他说，"省厅那边的通报稿初稿已经出来了。"

"嗯。"

"你姐姐的案子，单独列了。不同案由，不同犯罪嫌疑人。卷宗编号是分开的。"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对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卫衣的布料被晒得发暖。他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秋燕案（复鉴）"四个字。

"你那份复鉴报告，"她问，"放进去没有？"

"放进去了。作为独立证据链的第一环。"他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省厅法医中心昨天派人来取了样本。确认了针孔位置和残留物成分之后，他们会出一份正式鉴定报告。"

她把视线从他的文件夹上移开，重新看着窗外。风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叶背的颜色浅一些，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第三个人，"她说，"会在法庭上认罪吗？"

"不一定。但他的签字格一直是空的。那段监控录像是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栋楼里的唯一证据。他如果否认，监控会替他承认。"

她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防风轮，她握了一下。金属的温度跟手温差不多，握在手里像一个圆形的、带着齿纹的温石头。

"案子结完那天，"她开口，"你还在这吗？"

陆沉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他过了几秒才回答："法医科的调令还没下。省厅那边有人问我要不要调过去，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这份复鉴报告正式归档。"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进卫衣兜里，"等那行签字格被人填上。等那枚针孔的鉴定结果出来。"

她说："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短的那个影子跟长的那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亮线，阳光从中间穿过去。

远处厂区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的，被风扯成薄薄的一层。车间里机器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闷闷的。

她站在那片阳光里，口袋里的防风轮被她的手焐得更温了。

红皮鞋案结了。旧案在查。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防风轮搁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金属表面反着光，黄铜的色泽在日光下发亮。

"走吧，"她说，"复鉴报告，我跟你去看。"

陆沉从窗台上把文件夹拿起来。两个人并肩走下走廊的台阶，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收短了，贴着脚后跟跟着。

台阶下面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两个旋，落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