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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收网

回程的大巴比来的时候更空。整节车厢只有五六个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调阅函展开放在膝盖上看。公章红得晃眼,下面的日期写的是今天的。


"方处长给的那个原件提取地址,"她说,"写的是市局档案室四楼F区。"


"对。"


"但你刚才在督察处的时候说,档案室那把锁昨晚被人动过。"


陆沉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昨晚我跟你分开之后,回所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市局后门。通风管那扇格栅被人从外面撬开过,边缘的螺丝有新的划痕。"


"谁撬的?"


"不确定。但如果是副局长的人,他们昨晚已经把原件转移了,或者——他们正在转移。"


"所以如果我们今天正常调取,可能会扑空。"


"也可能拿到的是替本。空壳卷宗。"


她把调阅函折好放回口袋。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树木、标牌、远处的厂房屋顶。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白色的烟升起来,在蓝天下散成薄雾。


"那怎么办?"


"直接去。带着调阅函。"陆沉看着她,"如果他们没转移完,我们去了就能截住。如果他们转移完了,我们去了也能看到被翻动的痕迹——那也是证据。"


车到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一点。两个人从车站出来直接打了辆出租。市局大楼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白得晃眼,楼前的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林秋雁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室的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调阅函,翻了翻登记簿,把她的证件号和调阅函编号抄了下来,摆了摆手让她上去。一切正常得不像有问题。


上了四楼。走廊里没有人,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F区档案室的门锁着,她伸手一推,锁是开的。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F区的架子上,三年前那卷编号的位置空着。那个空位周围的其他卷宗被翻乱了,有几本斜着插在架子上,有几本倒扣着。地面上有一截断了的装订线——灰色的棉线,跟卷宗里原来那种材质一样。


"空了。"她看着那个空位。


陆沉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下地面上的装订线断头、架子上被翻乱的痕迹。拍完了站起来。"昨天下午到他发删除指令之后,有人来取走了原件。"


"谁有这个权限?"


"档案室管理员。或者——"他回头看着走廊方向,"管理员不在的时候,任何一个有门禁权限的人。"


林秋雁走到档案室窗口往外看。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车正在倒出车位。车头转过来的时候她看清了车牌——尾号37。


"他本人。"她说。


陆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银灰色奥迪在停车场出口停了一瞬,然后左转,上了大路。


"他带着原件走了。"林秋雁靠在窗框上,"原件在他手里。电子索引删了。纸质原件被转移了。我们现在手里剩下的——"


"复印件、照片、我的复鉴报告、周建国的口供。"陆沉接上,"还有老所长那份行车记录仪和流水账。"


"够。"


她从窗框上直起身。"他带着原件跑了,等于承认原件有问题。一个正常的副局长,不会在案件复核期间亲自去档案室取走一份三年前的旧卷宗。他只要这样做了,他的行为本身就是供述。"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上。锁芯咔嗒一声扣住了。


"走吧。"她说,"去所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防风轮攥在手心。齿纹磨着掌心的纹路,凉的。她把它放回去,手插在兜里,往下走。


到了所里的时候老所长正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见林秋雁和陆沉进来,把那根烟折断了丢进垃圾桶。


"原件被拿了。"林秋雁说。


"我知道。"老所长说,"一个小时前有人看见副局长的车从市局后门出去,后座放着一只档案盒。我已经让人跟了。"


"跟到哪了?"


"城东温泉会所。他每周去的地方。"老所长把手上的烟灰拍了拍,"他在那儿有个常年包着的房间,进门有衣柜和保险柜。原件如果没被销毁,就在那个保险柜里。"


陆沉往前站了半步。"那个保险柜的型号和密码。"


"型号我查过,是旧式机械锁。密码他每个月换一次,但换的规律是——会所房间号的后四位加当月的日期。"老所长看了一眼腕表,"今天是二十号。房间号是802。密码应该是8020。"


林秋雁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保险柜的事情?"


"因为那个柜子的钥匙和说明书是前任局长退休之前存到我手里的。他说'哪天用得着就拿出来'。"老所长把表放下来,"他等着这一天。"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地面上几片落叶卷到墙根底下。太阳在头顶晒着,地面上的影子缩成短短的几块。


"走。"林秋雁转身往外走。


陆沉跟上去。老所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把手里那根折断的烟从垃圾桶里又捡了出来,捏着烟丝看了几秒。


两个人出了所里大门。外面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路面上的沥青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点粘脚。


"温泉会所。"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你跟所长说的是——密码是房间号加日期。"


"对。"


"你信他?"


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密码是真是假,到了试试就知道了。而且他如果骗我,原件就在他手上——他没必要编个密码来骗。他有原件就够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


"如果他真的交了旧钥匙和说明书,"陆沉走在后面半步,"那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林秋雁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从前任局长把东西存到他手里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两年。或者更久。


会所在城东,小楼三层,外墙贴了米黄色瓷砖。门口停着两辆车,没有那辆银灰色奥迪。


林秋雁从侧门进去的。陆沉跟保安说话拖延时间——他掏出了法医的工作证,说是"市局委托检查会所卫生资质",保安被他的证件和严肃的表情带住了,低头翻登记簿。


她上了二楼。802房间在走廊尽头,门锁着,用的是旧式插卡锁。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用惯了的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咔嗒,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保险柜嵌在衣柜内层的暗格里,柜门是深灰色的,机械密码盘上标注着0到9的数字。


她蹲下来,把密码盘从左转到右。房间号后四位是8020,日期是今天,二十号,组合是802020。她拨完了,拉了一下把手。


锁纹丝不动。


密码不对。


她蹲在保险柜前面,把刚才拨过的数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房间号802,日期二十号——8020加20,这个组合不对。但老所长说每个月换一次,换的规律是后四位加日期。


如果日期不是二十号呢?今天是二十号,但她来的时候还没到这一天结束。而副局长设密码的时候可能是前一天——十九号。


她重新拨。802019。拉把手。


咔嗒。


柜门开了。


里面放着一只档案盒,牛皮纸的,边角贴着市局的编号标签。她抽出来,盒子不重,打开来,卷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写着她姐姐的名字,三年前的日期。


她翻到签字页。那行空着的第二行还在,前任局长那枚犹豫的笔尖压痕在纸背面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关上保险柜,拧乱了密码盘。


出来的时候陆沉还在大堂跟保安说话。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收了工作证,跟保安点了下头,转身跟上来。


两个人出了会所大门,外面的太阳正烈。档案盒夹在她胳膊底下,牛皮纸的边缘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拿到了。"她说。


"里面东西全的?"


"全的。"她拍了一下盒子,"签字页、勘验笔录、那个空位、背面的笔尖压痕——全的。"


陆沉走在太阳底下,眼睛眯了一下。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这份东西送去省厅之后,"他说,"前局长会被请来配合调查。那行空着的签字格上,早晚会有人替他填上名字。"


林秋雁把档案盒换到另一只胳膊夹着。阳光照在她的后脖子上,晒得发烫。她往车站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


"走,"她说,"送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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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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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