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缪叙白自己将那个音频反复听了几天。
似是想了很多事情后,最终她再次站在了那栋公寓楼下。
助理提前给了她通知,说是晏辞烬今天在家,她便一早就来了。
抬手敲了敲门,很快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晏辞烬来开门的时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块擦布,似乎是刚刚还在整理东西。
他侧身让开的时候,缪叙白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淡淡道:
“音频我听了好几遍。”
晏辞烬点了点头,顺手把擦布搭在鞋柜上,然后看了她一眼:“上来吧。”
缪叙白倒是听话地跟着他进了书房,两个人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上。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看着就很苦。
“音频我听了很久,波形也对比了很多次。”
缪叙白缓缓开口,晏辞烬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听着。
“可我不记得十年前的夏天我进过什么医院,也不记得我遇到过什么人,更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那段话。”
说话之际,她的手握着咖啡杯缓慢地摩挲着,片刻后视线落在了那张波形图的纸张上。
“但那确实是我声音的音波。”
抬手缓慢地在音波上划过,指尖停留在某个凸起的波段上。
“我自己特殊的处理方式,别人模仿不来。”
说罢,她便看眼看向了晏辞烬。
那张脸上,有着旁人难以看透的神色。
晏辞烬沉思了片刻,手在缪叙白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才抬眸看向对方,似是带着探究和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
毕竟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那都是没办法轻易相信的。
十年……
为了一个声音,等了十年。
而声音的主人自己都没有印象。
这换做旁人,大概率会当成杀猪盘吧。
缪叙白没有避开男人的眼神,平淡地回答着:
“我相信我自己的声音,也相信我自己的特殊性。”
缪叙白对于自己的专业性和特殊性还是很自信的。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吃饭的东西都不自信,那谁还会尊重你呢?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那样彼此注视着,似是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一般。
缪叙白目光稍微偏移一下,便看到了男人那蠕动了一下的喉结。
系统似是雀跃地跳了出来:
【双向信任建立,记忆回捞前置条件达成。】
然后,缪叙白便蹙眉不解。
前置条件?
那是什么?
难道她和晏辞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牵连吗?
目光再次落在晏辞烬的脸上,缪叙白似乎隐约之间看到男人眼角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似是要哭了一般的红色泛在其眼角处。
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舔了下自己的下唇。
她竟然有些想看眼前这个男人哭了,而且她还有点儿热。
她可真变态……
系统又冒了出来,似是越发的兴奋了:
【他刚才那个表情,在人类术语里叫“被击中”。本系统已截图记录,当然截的是我的日志,不是你的,你的视野里没有截图功能。】
缪叙白有些想炸了这个系统,眉尾跳了一下后,转而对晏辞烬继续道:
“所以你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只靠听那段短短的音频?”
晏辞烬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缪叙白的脸上移开,望向窗户,眸子深处复杂的神情难以消散。
“你想听?”
“你愿意说的话,我自然愿意听。”
似是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回神后才缓缓开口。
“那可能要说挺久的。”
“我今晚没事。”
系统再次跳了出来,转了一圈后,怯生生道:
【宿主你今晚本来要录《骨语者》最后一场的,录音师还在等着你呢。】
缪叙白在意识里随意回了一句:“让他先等着吧。”
系统自然是知道说不动缪叙白的,无奈叹了口气准备退下去了,但却又中途窜了出来:
【好的,本系统已替您开启“鸽录音师”模式……不过您这个决定是对的,我支持。】
见缪叙白事认真的,晏辞烬便也不再推脱,而是转身走到书架侧面那排矮柜前。
蹲下后,拉开了最下面的那格抽屉。
抽屉滑轮有点涩,似乎是很久没人拉开过了。
里面倒是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
那笔记本的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字,只是边角磨损褪色可以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着那本笔记走到桌边,放到缪叙白面前,还往前稍微推了一下。
“从第一年开始记的。”
缪叙白定睛在笔记本上,上面磨损过的痕迹让她断定,这个本子经常被人反复拿起过。
她并没有马上翻看,而是手轻轻地在封面上触碰着。
打开后便发现这第一页所有的东西都是手写的,包括日期。
时间是十年前夏天的某一天。
字迹看着倒是比现在潦草一些,看得出来是年轻人的手笔,不过每一道笔画都写的十分用力且认真。
页面上有用细线画了一张简陋的表格,显然是声波的对比细节,详细到包括时间、渠道、对比结果以及细节备注。
在备注的那一栏里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字,几乎都是对比的详细结果,不论是网络还是音频质量,亦或者是各个地方的档案……
每一条后面都写的十分的详细,以至于那落笔之人似乎越发的焦躁了起来,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
然后潦草的内容维持了几个月,后面又渐渐的工整了起来,似乎调整了不少的心态。
缪叙白看的也是认真,手上翻动的动作缓慢而仔细。
每一页近乎都会停留十几秒钟,这比她看台词剧本停留的时间还要久。
直到翻阅到中间的时候,页面里夹着一张旧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歪歪扭扭写着:试试电台投稿数据库。
句子旁边有一个被横线划掉的“?”
而在“?”的旁边,着重地强调了两个字:没有。
似乎这次查找也落了隔空,对方有些生气和失望。
系统敏锐地跳了出来,同时弹出一行字,极为细小:
【记忆回捞进度:75%。画面数据正在还原中……宿主你别急,就快好了。】
缪叙白眼角余光倒是看到了系统的那行字,脑海里也听到了那句机械音,只是她故作没看见,继续翻看着本子。
这个笔记本不是特别的厚,但每一张都写的满满当当,全是细节,更是不断地换着颜色在写。
但可以看得出来,写下这本笔记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坚持做着同一件事……
找到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声音。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缪叙白彻底愣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晚宴那天。
上面的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写的重了一些,字迹上面还有笔尖停顿的痕迹,那痕迹穿透了纸张,印在了下一张纸上。
“找到了。”
似乎是成为了这份笔记的收尾,明晃晃地出现在上面。
缪叙白心中莫名有些酸涩感,手不由自主轻抚了上去,在那字迹上抚摸了许久。
片刻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笔记,认真看向了男人。
“你这十年……真的就没想过放弃吗?”
晏辞烬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郑重地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回答道:“想过。”
然后他像是回忆着一般,眉眼低垂,继续道:
“第四年的时候,所有方法都试过了,所有地方也都找过了,可是没有任何结果。”
“当时有想过,或许只是那一晚有人开了门,而我录到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很有可能人家当晚就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缪叙白认真地看着对方,目光难以错开。
“后来呢?”
“后来又反复听了好几遍的录音,然后觉得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我又开始重新查了一遍,这一次扩大了寻找的范围,连同周边城市的电台投稿记录。”
缪叙白淡淡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每年都会查一遍,每年都会有新的平台出来,所以我就再查一遍。”
“后来有段时间不查了,便把音频锁了起来停了半年。可不听后,我就又开始失眠了,就只好又翻找了出来,反复地听。”
“听着听着就觉得……她肯定还活着,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用她的声音活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话音落下,晏辞烬的目光深沉地落在缪叙白的脸上,语气虽然平淡,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染上了几分伤感之色。
缪叙白的思绪久久难以平静,虽然面上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表现,可她的内心深处自然是和晏辞烬是一样的。
她从未想过,堂堂晏总会执着她的声音这么多年,只是因为一个声音,就锁定了她这个人,长达十年之久……
系统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弹了一行:
【他这段话的含金量,本系统愿称之为十年级别的顶级情话。不过宿主你放心,这次我就不外放了,今天磕CP,不搞事。】
缪叙白抿了抿嘴,似是被系统点拨了一般,顺手抱起了那个笔记本,认真道:
“这个借我看看。”
晏辞烬看着她那样牢牢地抱着那个本子,眸子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本来就是你的。”
本来就是她的?
什么意思??
难道这家伙有预想到真的会和自己重逢吗?
难道这是专门特意给她留着看的吗?
对面这家伙心思深沉,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可能。
缪叙白在心里反复猜测着,便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
只是刚起身,就蹭到了桌角,膝盖倒是红了一小片,倒也没什么影响。
“你的失眠……现在好点了没有?”
晏辞烬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抬着头看着一脸复杂神情的缪叙白,嘴角笑意加深了一些。
“现在好多了。”
缪叙白好奇:“因为找到人了?”
晏辞烬含笑:“不光找到了,她还愿意跟我说话了。”
一句话再配上晏辞烬那故意含笑的眸子,缪叙白也是少有的心里悸动了一下,抱着笔记的胳膊收紧了一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一路慌乱离开,系统看热闹的出现:
【记忆回捞进度78%。以及……宿主,你那笔记本不会有人抢走的,你那个姿势好像在躲劫匪……咳咳,我只负责记录,不做评价,当然评价了你也可以当做没看见。】
直到从电梯离开后,缪叙白才在脑海里迅速回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
系统惺惺道:“好~不过晏辞烬能惦记你十年也是堪比偶像剧了~”
然后那个小人儿转了两圈,像是跳舞一样,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