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大殿。
云译住处。
良此在木椅上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膝盖,显得有些拘谨。
他被云译召见,现在他来了,云译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在他面前悠然地来回踱步,不急不躁。
“云译大人。”良此站起行礼。
云译朝他点点头,也不说话。
良此不敢再坐,他的坐下是被云译命令,可半天等不到对方的问话,这不禁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属下无能,没能战胜云命。” 良此又道。
云译淡笑,脚步停下,彷佛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继续说。”
良此早已做出总结,坦然道:“我败北的原因是太过盲目自信,自认为云命那招反击技需完全打出,哪知汇聚于手掌时就有威能就可挡住攻击。”
话毕他沉默低头,之所以上场还是因为云译的安排,被寄予厚望却是以失败收尾,良此也是要强的人,心里避免不了地生出自责。
云译点头,甚是满意,“回去吧,耐心养伤,武者需要审视自己的不足。”
良此起身走出大殿,一路上脑中不断循环着云命挡住他最后一击的画面。
“云命真的很强,或许还有底牌。”
“我到底还是太弱,战斗经验完全不足比拟云家这种大家族所培养的武者。”
另一边的云命,他对自己还不够满意,与良此一样,自责无比。
偌大的灵府内,只有云命与云木三爷孙二人相对而坐。
云木三将杯中的竹酒仰头喝尽,眉头高扬,“命儿啊,今天你在擂台上大放光彩,名声远扬,我老脸上也有光啊。”
云命只是沉默地点头,又为云木三倒满一杯酒。
他的确赢了,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他两只手的手掌缠满了绷布,良此的判断其实没错,最后一击也有效果,藤曼尖端看似被云命单手挡下,实则刺穿了他的掌心。
“覆返”是招反击技,但没有打出就没有效果,汇聚在手掌时却有一定的防御效果。
另一招“蛇齿黑云爪”他并不熟练,擂台上的使用时长远超平时的训练,这招的反噬对手负担很大。
其实到最后,两人都是强弩之末,短时间没能拿下良此,胜负便成了未知数。
只是这一切良此不知道罢了,若是知道,定然不会甘心。
擂台上之所以没被看出来还是靠他强撑,伤口被白云所包裹藏住,瞒过了许多人。
他不能展示出疲态,被爷爷寄予厚望,被灵之一脉的人视作骄傲。他上台,就是要打出自己的名声。
这难得的扬名机会,云命自己也不想错过,从出生起,他就一直平平无奇。
云命话少,云木三也知道,也不强求孙子喝酒或是高谈阔论。
他喝,他倒。
他倒,他喝。
一杯杯竹酒下肚,云木三浑身酒气,眼都快睁不开,整个人已然酩酊大醉。
看着不省人事的爷爷,云命嘴角有丝细不可查的笑,他慢慢将杯中的竹酒抿进嘴,这是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
云木三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云命轻手轻脚走出灵府,找到几个下人让他们进去照顾云木三长老后才离开。
……
今夜的月亮娇羞,藏在云层只露出一角,那一点光留给了少年。
云命双膝跪地,他弯着腰,手上拿着块帕布,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身前之物。
“我走了。”云命呢喃,起身离开这里,月光得以照亮那两块墓碑。
云命刚走,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望着云命离开的方向许久,叹出口气。
“儿子儿媳,我来看你们了。”
云木三走到墓碑侧面,那一点月光留给了墓碑,他席地而坐,手中提着酒壶,里面是没喝完的竹酒。
“来,儿子,咱爷俩喝一杯。”云木三在墓碑前倒上一杯。
他小心翼翼地碰杯,生怕竹酒洒出来。
“命儿还小,不会喝酒,我平时实在寂寞得很,连个能谈心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云木三自言自语地说着,仰头喝进杯中竹酒。
“命儿有出息了,战魂是云家一代先祖,又在招武大会上击败对手,现在名声大着呢,将来定然是云家的顶梁柱啊。”
云木三笑着,两行泪却是悄无声息地流下。
他的儿子儿媳,也就是云命的父母,早在一次任务中牺牲。那时候云命还在襁褓之中,自幼便没了爹娘,他又没时间照看,只得托人照顾。
说起来,他对云命一直怀有愧疚。
在他还没成为灵之一脉的执掌者时就有了家室。妻子因病去世,他那时候修为不高,人微言轻,连救命的药都求不来。
而他自己的父母也早在兽灾中牺牲,自己摸爬着长大,他深知没有依靠的滋味,所以年幼的儿子便一直带在身边培养,直到长大。
带着尚小的儿子一路摸爬滚打,终于在他儿子还是少年时他自己就成为了长老,是灵之一脉的领袖。
这层身份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一切都晚了。妻子早已入土,此刻的他吩咐几句下去,第二天就能看到当初那救命的药,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要的,是能治心病的药。
好景不长,在成为长老后不到十年自己的儿子儿媳都为家族牺牲,留下的遗物只有个还是婴儿的云命。
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了地位有了资源,却唯独没了自由。
灵之一脉的执掌者,底下许多人都觊觎这个位置,深陷权力的漩涡无法自拔,稍一松懈就可能被黑暗中饥饿的狼啃食殆尽。
他脱不开身,只能偶尔去看望云命一次。
云命的童年,是在下人的照看下度过,在学堂里读书识字的时候许多孤儿都以为云命和他们一样。对此云命也从未反驳过,到很久之后他们才知晓云命的爷爷是高高在上的木三长老。
也不怪他们,因为在云家这种大家族,牺牲已是常态,长老们一声令下,反抗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
家族集体都有共同理念:为家族战死是荣耀,若是临阵退缩,杀鸡儆猴!
高处不胜寒,云木三坐着这个位置太久了,能信任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能谈心的了。
喝到烂醉如泥云木三才离开,这次他真的醉了。
云命让下人去照顾的时候他就已经驱散了酒劲,武者几乎都要会这一招,用灵气将腑中都冲刷一遍就行。
喝酒会耽误事,这点不能忘。
墓碑边都被打扫的干净,两盏白玉所制的酒杯就放在墓前,里面的竹酒中装着明月,一阵风过,激起涟漪,泛起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