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日的天光带着一层浅灰,连日阴雨过后,空气潮湿闷沉。
美术馆主展厅人流相较往日多出数倍,媒体记者、业内收藏家以及付家不少旁系亲属都出现在场内,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付兰雨展出的系列画作上。
付兰雨站在墙边,一身素色针织上衣,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前几日高烧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精力,即便经过休养,长时间站立依旧会隐隐眩晕。
他视线掠过自己耗费无数心力完成的两幅新作,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展墙。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云逸走到他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几道投来的审视视线。
“撑不住就和我说,后台休息室随时可以歇脚。”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仅有两人能够听见。
付兰雨微微侧头,眼底藏着一层倦怠:“躲没有用处。付家既然派人过来,早晚要碰面。”
话音未落,付家现任掌权人,也就是付兰雨的父亲付振山,带着两名随从穿过人群缓步走来。
周遭交谈声下意识淡了几分,不少人察觉到三方之间紧绷的气场,远远驻足观望。
付振山的目光扫过墙上色调沉敛的画作,最后定格在付兰雨身上,语气平淡,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你执意走到这一步,便是彻底选择舍弃付家根基。”
付兰雨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我从未主动割裂血脉,但我不会为了家族利益,放弃自己的人生与所爱。当年两家长辈的恩怨,不该由我们来承担代价。”
“恩怨是刻在两家产业根基上的隔阂,不是你一句轻描淡写就能抹去。”付振山抬眼,视线斜向一旁的云逸,
“云家与付家多年对峙,你应当清楚,你们二人相守,牵动的是两 entire 集团上千员工的生计,绝非仅仅关乎私情。”
云逸上前半步,稳稳将付兰雨护在身侧,神色冷静无波。
“商业竞争归商业竞争,不该以此束缚私人感情。如今时代早已不同,老一辈的仇怨,没有理由强行转嫁到后辈身上。
“这些年云家行事恪守底线,从未刻意针对付家普通业务。”
“口头说辞没有意义。”付振山皱起眉,
“兰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立刻和此人断除往来,回归家族接手部分事务,过往之事我可以暂且不予追究。
“若是坚持己见,付家会收回给予你的一切资源,画廊扶持、创作赞助全部中止。”
展厅内安静得可怕,零星游客察觉到气氛凝重,纷纷绕开这片区域。
付兰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脑海里闪过无数日夜,画室里彻夜作画的时光,生病时云逸寸步不离的照料,还有长久以来两面拉扯带来的煎熬。
他心中清楚,失去付家资源,往后的艺术道路会陡然变得艰难,可他不愿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妥协割舍唯一的依靠。
“我选择走我自己的路。”
简短一句话,落音清晰笃定。
付振山眼底掠过一丝愠怒,随即迅速敛去,只剩下一片冷寂。
“很好。既然你做出决断,便要承担对应的后果。从今日起,付家不再向你提供任何形式资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随从离开展厅,背影决绝。
周遭压抑的气息许久才缓缓散开。
付兰雨肩头微微发颤,一阵无力感漫上四肢,眩晕感骤然袭来,他下意识晃了一下。
云逸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掌心牢牢扶住他的腰。
“别硬撑。”
付兰雨靠向云逸,呼吸略微急促,目光看向墙上自己的画作,画面里交织着灰暗底色与细碎柔和的光。
“其实我早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难免心绪纷乱。”
云逸轻轻拢了拢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声音温和却坚定:
“没有付家的扶持也无妨。往后,我陪着你。你的画室、创作所需的一切,我来安排。不必独自承受所有压力。”
付兰雨抬眼望向他,潮湿空气里,心底长久悬着的那块重物,在这一刻,稍稍落地。
展厅外天光慢慢放亮,穿透厚重云层,细碎光线落在两幅历经波折才得以完成的画布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