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如刃,割在摇光峰断崖。
吾名沈清辞,年二十有七,筑基中期修为,嫁入云州萧家十载。今夜,道侣萧逸尘结丹大庆,宾客如云。我这位“萧夫人”,却因“旧疾复发”,被安置于偏僻别院。
侍女碧螺含泪为我上药,背脊鞭痕纵横,是新添的“家法”。三日前,萧逸尘索我本命法器“流云簪”,言助其稳固金丹。我拒,彼冷笑:“沈清辞,莫忘你沈家早已败落,若无萧家,你与那病秧子弟弟,早已尸骨无存。”
其妾室,我堂妹沈月柔,依偎在侧,柔声添火:“姐姐,夫君大道为重。你修为停滞多年,流云簪于你,亦是明珠蒙尘。”
最终,簪被强夺。我反抗,得鞭三十,禁足于此。
窗外笙歌隐隐,贺声鼎沸。碧螺哽咽:“夫人,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姑爷金丹大成,全赖夫人当年倾尽嫁妆,购得‘凝金丹’!如今竟与那沈月柔……”
“噤声。”我闭目,咽下喉间腥甜。
往事如潮。十载前,沈家亦是云州大族。我父母探索古秘境失踪,族叔掌权,迫不及待将我这“孤女”嫁与萧家嫡子,换取联盟。萧逸尘彼时翩翩君子,婚后亦有过柔情。然自我修为停滞筑基中期,再难寸进,其态度渐冷。五年前,接来“孤苦无依”的堂妹沈月柔暂住,便是噩梦伊始。
沈月柔,单水灵根,姿容楚楚,善解人意。不过三年,便由客变妾,日益得宠。我所有之物——法衣、洞府、乃至夫君青睐,渐次易主。唯流云簪,乃母亲遗物,我死死守住,终是未能幸免。
“夫人!不好了!”仆役惊慌闯入,“少爷他……他将流云簪,赐给月柔夫人了!正在宴上,亲手为她簪上!”
气血逆冲,我踉跄起身,推门而出。不顾碧螺哭拦,直奔宴厅。
厅内灯火辉煌,萧逸尘金丹威压隐隐,意气风发。沈月柔坐于其侧,云鬓上,流云簪剔透生辉,与我神魂那一丝联系,已被粗暴抹去。心口剧痛,喉头一甜。
“姐姐?”沈月柔惊呼,掩唇,“你怎出来了?伤势未愈,可莫要加重。”
满堂目光射来,惊讶、怜悯、讥诮。萧逸尘皱眉,不悦道:“清辞,回去。莫要在此失仪。”
我直视他,一字一顿:“还我流云簪。”
萧逸尘面色一沉:“胡闹!此簪已赠月柔,便是她的。你身为正室,当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我轻笑,声音嘶哑,“容你窃我嫁妆?容你夺我本命法器?容你与这贱人,夜夜于我昔日洞府,颠鸾倒凤?”
“放肆!”萧逸尘拍案而起,金丹威压如山压下。我脊背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却倔强站立。
沈月柔垂泪:“姐姐何以如此辱我?柔儿对姐姐,向来敬重……”
“敬重?”我截断她,“敬重到在我饮食中下‘蚀灵散’,令我修为停滞?敬重到买通仆役,毁我药园,断我资源?沈月柔,你与你那族长老爹,谋夺我父母遗宝,害我姐弟,真当我一无所知?”
厅内哗然。
萧逸尘怒极反笑:“毒妇!自己无能,反诬他人!月柔纯善,岂会行此恶事?分明是你嫉妒成性,心术不正!今日诸位为证,我萧逸尘,休此毒妇!”
休书?我仰头,大笑出声,笑出泪来。
“萧逸尘,你可还记得,十载前求娶时,所言‘必不负卿’?可还记得,五年前你筑基圆满,瓶颈难破,是谁散尽嫁妆,九死一生,为你求来凝金丹?”
“住口!”萧逸尘面色涨红,“陈年旧事,提之何益?是你自愿!”
“自愿?”我点头,拭去唇角血迹,“好,好一个自愿。既如此,今日,非你休我,是我沈清辞,休你萧逸尘!”
灵力运指,凌空书写,血色大字浮现半空——
“天道为证,今日,沈清辞与萧逸尘,恩断义绝,大道殊途!以此血誓,断情绝义!”
誓成,血光一闪,没入二人眉心。道侣契约,轰然破碎!神魂牵连被斩,我闷哼倒退,面色惨金。萧逸尘亦身躯一晃,面露惊怒。
“你……你竟自斩道契!”
道契反噬,双方皆伤。然我意已决。
“流云簪,今日我取不回,他日必亲手取之。萧逸尘,沈月柔,且看你们,能得意几时!”
言罢,我转身,踉跄而出。身后传来沈月柔惊呼、萧逸尘怒骂、宾客喧哗,皆如隔世。
碧螺追出,哭成泪人:“夫人,我们去何处?”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我望北,云层之后,隐约见巍峨山影,那是北域之巅,玄天宗所在。
顾临渊。
天下第一剑修,玄天宗主,化神巅峰,半步炼虚。亦是我十四岁时,于沈家试炼会上,唯一驻足,对族中长老言“此女心性坚忍,根骨清奇,奈何……”未尽之言,当时不解。如今想来,是早看出我体质有异,或命中该有此劫。
“碧螺,你自行离去,或回沈家,或自谋生路。”我自怀中取出一袋灵石,塞入她手。
“夫人!”
“我非你夫人了。”我扯下象征萧家妇的玉佩,掷于尘埃,“从此,我只是沈清辞。”
不顾碧螺哭喊,我御起残存灵力,向北方疾驰。体内道契反噬与旧伤交织,痛楚钻心,视野模糊。唯有一念支撑——
玄天宗,顾临渊。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灵力耗尽,便以双腿行走,翻山越岭。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形容枯槁。然眸中火焰,愈燃愈炽。
第八日黄昏,至北域天渊山脉。玄天宗山门,隐于云雾之巅,白玉阶九千级,直入云霄,宛若登天。山门肃穆,两名金丹执事守御,威仪万千。
“来者止步!”执事喝问,“玄天宗圣地,闲杂勿近!”
我跪于山门前,以额触地,嘶声道:“云州沈清辞,求见玄天宗主,顾临渊真君!”
声传空旷,回荡山峦。
执事蹙眉:“宗主闭关,不见外客。速速离去!”
“真君若不见,清辞便跪死于此!”我抬头,任凭血污满面,目光灼灼,“请执事通传,言——故人沈清辞,以‘九幽玄铁’消息,求见真君一面!”
九幽玄铁,乃炼制本命飞剑之无上神材,举世难寻。顾临渊乃当世剑修之首,苦寻此物百年,非秘辛。此消息,是我父母当年遗物中,一枚残破玉简所载,未知真假,乃我唯一筹码。
执事将信将疑,对视一眼,终有一人捏碎传讯符。
等待漫长,朔风如刀,割裂肌肤。我咬牙硬撑,意识几度涣散。
不知多久,云开雾散,一道清冷声音,自九天垂落:
“带她上来。”
是顾临渊!
执事肃然,引我登阶。九千玉阶,威压重重,我几欲跪倒,以手攀爬,指破血流,染红白玉。心中唯有一念:上去,见他!
至山巅,云雾缥缈,一座孤峰悬于云海,峰顶小亭,一人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背影孤高,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正是顾临渊。
“真君。”我伏地,气若游丝。
他未回头,声淡如冰:“汝言九幽玄铁,在何处?”
“清辞确知线索,然求真君,先应一事。”
“讲。”
“收我为徒,传我无上剑道。他日,我必亲手斩萧逸尘,雪今日之耻!”我抬头,直视那背影,字字泣血,“此身此魂,皆可奉与真君,为奴为仆,在所不惜!只求……一个机会。”
亭中静默,唯余风声。
良久,他缓缓转身。
容颜如冰雕玉砌,俊美无俦,然眸色深邃,似万古寒潭,不起微澜。其目光落于我身,扫过累累伤痕,落魄形骸,无悲无喜。
“沈清辞,”他开口,“十四年前,本座曾言,汝非池中物。然汝之命格,阴煞缠身,情劫深重,非大毅力、大机缘,不可破。今汝自斩道契,魄力有余,然根基已损,道途几断。”
“求真君,指条明路!”我重重叩首。
“本座不收徒。”他语气无波,“然玄天宗‘炼心路’将启,九死一生。若你能过,可入外门。此后造化,凭你自身。九幽玄铁消息,届时再言。”
炼心路!传闻乃玄天宗筛选弟子之绝险考验,幻象丛生,直指道心,十不存一。
“我去!”我毫不犹豫。
顾临渊眸光微动,似有一丝极淡讶异,旋即敛去。弹指,一枚丹药飞来。
“服下,疗伤。三日后,炼心路开。”
我接丹,纳入口中。药力化开,温暖气流游走百骸,伤势稍缓。
“谢真君。”
“不必。”他转身,望向云海,“记住,炼心路上,唯守本心,可渡苦海。”
言罢,身影淡去,如融云雾。
我独跪峰顶,望向苍茫云海,心中烈焰,熊熊燃烧。
萧逸尘,沈月柔,且等着。
待我归来之日,便是尔等,血债血偿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