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客舍清寒。
三日调息,顾临渊所赐丹药神效,外伤渐愈,然道基之损,非药石可医。灵力运转滞涩,如负千钧。此身,确如其所言,道途几断。
然心火不灭。
碧螺终究寻来,哭求留下。我允之,令其在外门杂役处安身,莫近我身,免遭牵连。
三日转瞬即逝。
炼心路,位于宗门禁地“问心谷”。谷口雾锁,百名求道者齐聚,男女老少,修为自练气至筑基不等,皆面含期盼,亦带畏惧。
执事长老肃立,声如洪钟:“炼心路,九九八十一阶,阶阶叩问本心。幻象由心而生,沉沦者,轻则道心受损,重则魂飞魄散。此刻退出,犹未晚也。”
数人面色发白,悄然退去。余者,目光更坚。
我匿于人群,素衣荆钗,低调如尘。然人群中,仍有一道阴冷目光射来,是萧家旁系子弟,萧成。其冷笑,传音入耳:“沈清辞,想不到你还有脸攀附玄天宗?逸尘堂兄已传讯,嘱我好生‘关照’于你。炼心路,便是你葬身之地!”
我漠然,未予理会。
“入谷!”
雾散,现出一条斑驳古径,蜿蜒向上,没入云端。
第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身周景象骤变,竟是萧家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萧逸尘执我手,温言款款:“清辞,此生定不负你。”
画面流转,是他初次冷眼,是沈月柔娇笑入怀,是流云簪被夺,是鞭笞加身……昔日屈辱,清晰重现,痛彻心扉。
“假的……”我闭目,强压翻腾气血,“皆是幻象!”
咬牙前行,幻象随步而变。见父母血染秘境,哀嚎求救;见弟弟沈清羽病重垂死,哭唤阿姐;见自己修为尽废,匍匐于沈月柔脚下,受尽凌辱……
步步锥心,阶阶泣血。
“沈清辞,你为何不死?”心底魔音嘶吼,“累赘!废物!活着徒惹人厌!”
喉头腥甜,几欲崩溃。
忽有清冷剑鸣,响彻识海——是顾临渊所赐那枚丹药,残留一丝剑意!剑意凛冽,斩却纷杂幻念。
“守汝本心。”其声依稀在耳。
本心?我之本心,为何?
非为情爱,非为虚名。是恨?是,亦不是。
我睁眼,眸光渐清。是了,我欲执剑,斩尽不平;我欲登临绝巅,俯视众生;我欲掌握命运,再不任人鱼肉!
此志,方是我之本心!
幻象如潮水退去。然前路,更为险恶。
烈焰焚身,寒冰刺骨,刀山剑林,万鬼撕咬……肉身形体之痛,接踵而至。我以意志硬抗,皮开肉绽,白骨隐现,犹自向前。
行至六十阶,前方忽现一人——萧逸尘。其金丹威压如山,狞笑:“贱人,拿命来!”一剑刺向我心口。
杀意真实无虚!此非幻象,是萧成暗中出手,以秘法引动炼心路杀阵,欲置我于死地!
避无可避。
我眸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竟以胸膛迎向剑锋!同时,凝聚残存所有灵力,并指如剑,直刺其丹田!
以命换命!
萧逸尘(实为萧成操控之幻影)未料我如此决绝,剑势微滞。
便是此刻!我之指尖,触及其丹田虚处。体内那一直沉寂的异样灵力,受生死刺激,轰然爆发!一股阴寒、死寂、却又隐含勃勃生机的诡谲力量,自我丹田深处涌出,顺指宣泄!
“啊——!”幻影惨叫,竟如真实般崩散。
而我胸口,剑锋入肉三寸,鲜血狂涌。剧痛之下,我却怔然。方才那力量……是何时潜伏我体?父母所遗玉佩?亦或……
不及深思,炼心路尽头,已在眼前。
最后九阶,威压滔天,如负山岳。我浑身浴血,一步一叩,以指抠地,拖出长长血痕。视线模糊,唯见高处一点光。
不能倒。
倒在此处,一切成空。恨难雪,辱难偿,弟难护!
“给我……上去!”
嘶吼声中,我攀上最后一阶。光华大放,笼罩全身。温和力量涌入,修复伤势,抚平道心。
炼心路,过!
光芒散去,我立于问心谷顶,身前仅余九人,皆狼狈,然目光灼灼。执事长老目露赞许,颔首道:“尔等十人,可入外门。三日后来‘执事殿’领取身份玉牌,分配洞府。”
众人拜谢。我强撑站立,忽感一道目光,自极高处云台投来。
是顾临渊。
他遥遥一瞥,无喜无怒,旋即转身离去。
我垂首,掩去眸中异色。方才那诡谲力量,他可知晓?
入外门,居“翠微峰”。洞府简陋,然灵气较之外界,浓郁数倍。碧螺被允随侍,喜极而泣。
翌日,执事殿。领取玉牌、服饰、基础功法《玄天炼气诀》及三月份例。负责分配之执事,正是前日山门那位,姓周,目光在我身上略停,淡淡道:“沈清辞,你道基有损,按例,外门弟子需完成杂役,换取贡献点,方可兑换资源,修复道基。今有‘百草园’照料灵药之职,可愿往?”
“弟子愿往。”
百草园位于宗门边缘,灵气稀薄,活计繁琐,多为灵根低下、无背景弟子所任。周执事此安排,看似寻常,然我瞥见其袖中一闪而逝的萧家令牌纹样,心下了然。
萧家手,伸得真长。
我不动声色,领命而去。
百草园占地百亩,药童数十,管事乃一筑基后期的马脸修士,姓王,面色不善。见我至,劈头便道:“新来的?东三区那十亩‘蚀骨草’,归你照料。每日除草、施雨、记录长势,若有差池,扣你贡献!”
蚀骨草,性喜阴毒,需以特定毒虫粪便为肥,沾染其气,易损经脉。此等活计,明为刁难。
我未争辩,躬身应下。
此后月余,白日照料毒草,夜晚苦修《玄天炼气诀》。道基之损,令我吸纳灵气,事倍功半。蚀骨草毒气,更侵蚀经脉,痛楚难当。然我皆忍下,以那日炼心路所悟坚韧心志,强行导气,缓慢修复。
进展甚微。
碧螺心疼,暗以所攒微薄贡献,换得劣质解毒丹。我服之,杯水车薪。
是夜,修炼中,那诡谲阴寒之力,再次自行流转,竟将蚀骨草毒气,丝丝吞噬,化为精纯灵力,反哺己身!受损经脉,得此滋养,愈合加速!
我内视己身,惊疑不定。此力究竟是何物?似魔非魔,似鬼非鬼,能噬毒化灵,诡异莫测。
忽闻洞府禁制被触。开门,见一周执事手下弟子,冷面道:“沈清辞,周执事有令,明日‘寒潭秘境’开启,需采集‘冰魄兰’三株。外门新弟子,皆需参与。你,准备一下。”
寒潭秘境?冰魄兰?
我心头一沉。寒潭秘境乃宗门低阶秘境,其内寒气凛冽,有冰系妖兽盘踞。冰魄兰生于秘境深处寒潭之底,伴生妖兽“寒螭”,虽只一阶,然群居,等闲练气弟子难以靠近。此令,又是针对。
“弟子遵命。”
翌日,秘境入口。三十余名外门新弟子齐聚,多为练气期,筑基仅三五人。带队内门师兄,目光扫过,在我面上略停,微不可查一叹。
“秘境开启三日,以玉牌记录采集。冰魄兰至少一株,方算合格。否则,扣除三月贡献。切记,秘境险恶,量力而行,莫要贪功。”
入口光门流转,众人鱼贯而入。
我踏入,寒气扑面,呵气成霜。四望冰天雪地,雪原茫茫。辨明方向,向地图所示寒潭行去。
行至半途,忽闻打斗声。匿身冰岩后窥视,见三名弟子,正围攻一人,赫然是炼心路上一同过关、性情憨厚之少年,名石大力。其已负伤,怀中紧抱一株冰魄兰。
“交出冰魄兰,饶你不死!”
“休想!此乃我先寻得!”石大力倔强。
“找死!”三人狞笑,加重攻势。
我蹙眉。宗门虽不禁争斗,然同门相残至此……忽见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枚黑色小锥,悄无声息射向石大力后心!
灭魂锥!魔道法器!
“小心!”我弹指,一枚冰凌击偏黑锥。
三人惊怒回头:“谁?”
我自岩后走出,素衣染雪,面色平静。
“是你?沈清辞?”为首者冷笑,“一个道基已废的废物,也敢多管闲事?一并解决了!”
三人弃石大力,合围于我。修为皆在练气八九层。
我未拔剑,只运转那诡谲阴力,附于掌心。寒气袭来,触及阴力,竟如雪遇沸汤,消融殆尽。我欺身近前,掌影翻飞,拍中一人胸口。
阴力透体,那人惨叫,面色瞬间灰败,灵力狂泻,萎顿于地。余下二人骇然,急退。
“你……你修的什么邪功?!”
我不答,目光冰冷。
二人肝胆俱裂,扶起同伴,仓皇逃窜。
石大力挣扎起身,感激涕零:“多谢沈师姐救命之恩!”
“速离此地,他们或会唤人再来。”我接过其递来的一株冰魄兰,略一审视,收入怀中,“此物我需一用,日后还你。”
“师姐拿去便是!”石大力忙道。
别过石大力,我独往寒潭。愈近,寒气愈重,寻常弟子需运功抵御。我体内阴力,反如鱼得水,活跃异常。
至潭边,潭水幽蓝,深不见底。数条寒螭游弋,感应生人气息,昂首嘶鸣。
我纵身入潭。阴力护体,寒气不侵。下潜十丈,见潭底有微光,正是冰魄兰,三株并生,晶莹剔透。
寒螭群怒,围攻而来。我并指如剑,阴力凝于指尖,化作墨色剑气,纵横切割。剑气过处,寒螭如遇天敌,惊恐退散,稍慢者,触之即僵,生机迅速流逝。
轻易采得三株冰魄兰。正欲上浮,忽感潭底暗流有异。循迹而去,见一隐蔽冰洞,洞内有森森白骨,及一枚被冰封的漆黑戒指。
以阴力破冰,取戒。神识探入,空间不大,内存数瓶丹药,一柄破损短剑,及一枚血色玉简。
玉简触额,信息涌入——竟是一部名为《玄阴噬灵诀》的残缺功法!开篇明义:以身为媒,吞噬万物阴煞死气,化为己用,进境神速,然易遭反噬,堕入魔道。
我心神剧震。此功法所载行气路线,与我体内那诡谲阴力,隐隐相合!此戒之主,莫非是修行此功法的魔修?其陨落于此,戒指遗落……
而我体内阴力,是天生,还是后天沾染?父母当年,是否知晓?
思绪纷乱,我将戒指收起,上浮出潭。
秘境出口,已有弟子陆续回归。周执事亲自查验,见我交出三株完好冰魄兰,面色微沉,然众目睽睽,不好发作,只得记下贡献。
回翠微峰,闭门不出。研读《玄阴噬灵诀》,越看越惊。此法霸道绝伦,吞噬生灵精气、灵石矿脉、乃至天地阴煞,皆可化为修为。然隐患极大,吞噬过杂,灵力不纯,心魔易生,且需时常以阴煞之气压制反噬,否则经脉寸断。
我尝试按法诀运转体内阴力,果然顺畅无比,吞噬周边稀薄灵气,速度陡增数倍!然随之而来,是一股暴戾杀意,冲撞灵台。
急停。
此法,是捷径,亦是深渊。
然我道基已损,常规修行,何年何月可结丹?何年何月可斩萧逸尘,救清羽?
握紧血色玉简,指尖发白。
窗外,月冷如霜。
顾临渊赐丹时所言“命格阴煞缠身”,是否指此?他知我体质特殊,赐我炼心路机会,是考验,亦是……引导?
忽闻碧螺惊呼:“小姐!有人传讯!”
接过来,是一枚剑形传讯符,气息凌厉熟悉。
顾临渊的声音,平淡响起:
“明日辰时,来‘问道崖’。”
问道崖,乃玄天宗内门弟子聆听高阶修士讲道之所。他唤我去,为何?
捏碎传讯符,我望向孤峰方向。
答案,或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