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丹之后，光阴如梭。



摇光殿中，我深居简出，潜心炼化玄阴本源珠，修习《玄天剑典》金丹篇。得宗门资源倾斜，加之《玄阴噬灵诀》吞噬阴脉，修为进展神速，不过五年，已达金丹后期。



谢云州常来论剑，其剑法堂皇正大，恰与我诡谲阴寒之剑路互补，彼此切磋，各有进益。碧螺亦在宗门扶持下，筑基成功，欢欣不已。



期间，玄阴教曾数次遣人潜入，或刺杀，或诱引，皆被宗门暗桩与谢云州联手挡下。顾临渊未再亲自出手，然宗门上下，皆知我受其庇护，宵小渐敛。



然平静之下，暗流愈涌。



西域传来消息，玄阴教教主“幽冥老鬼”已出关，修为突破至元婴后期，正集结教众，似有东进之意。其放出话来，必取玄阴本源珠，迎回“圣女”。



与此同时，云州沈家内乱，族叔一脉（沈月柔之父）被清算，弟弟沈清羽得地心火莲解毒，修为恢复，重掌部分权柄，传讯与我，言正暗中调查父母当年陨落细节，疑有中州势力插手。



中州……水更深。



是夜，月圆。



我于摇光殿顶吐纳，玄阴本源珠忽躁动异常，幽光大放，竟自行牵引九天月华，化作一道光柱，灌入我体！



“呃啊——！”



剧痛袭来，阴力暴走，远超负荷。血脉深处，似有枷锁碎裂，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冲击识海——



是母亲！她怀抱婴孩，于血火中奔逃；她以秘法封印本源珠，泣血嘱托；她最后回望，眸光温柔而不舍……



更有零碎片段，关于玄阴教古老祭祀，关于本源珠真正来历，关于一种名为“太阴玄体”的至高体质……



原来，玄阴绝脉并非终点，其上，尚有“太阴玄体”！需以本源珠为引，吞噬至阴月华，经历九次“月蚀之痛”，方有可能觉醒。而一旦觉醒，可控天下阴力，掌月华权柄，堪比天灵根！



母亲未能成功，她之陨落，或与此有关。



而我，此刻正经历第一次“月蚀之痛”！



阴力如潮，撕裂经脉，冻结神魂。我蜷缩于地，七窍渗血，气息急剧衰弱。



“师妹！”谢云州感应异动，破门而入，见状骇然，急渡灵力相助，然其阳属性灵力，反加剧冲突。



“去……请师尊……”我牙关打颤。



谢云州捏碎紧急传讯符。



不过数息，顾临渊现身殿中。见情形，面色微变，一袖拂开谢云州：“退开，她需独自承受。”



“师尊！师妹她……”



“月蚀之痛，外人插手，反害其性命。”顾临渊凝眸于我，罕见地流露一丝复杂，“撑过去，便是新生。”



我于剧痛中，对上他目光。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清晰映出我之惨状，与其深处，一抹难以言喻的……痛色？



是错觉么……



不及深思，痛苦淹没人智。我嘶吼，挣扎，以头撞地，几欲自绝。



“沈清辞！”顾临渊低喝，“想想你父母！想想清羽！想想你十年忍辱，五年苦修！就此放弃，甘心否？！”



不甘！



我猛地睁眼，眸中赤金与幽黑交织，仰天长啸！



体内本源珠，轰然炸开，化作无尽幽光，融入四肢百骸，经脉骨骼，乃至魂魄深处！



月华光柱，骤然加剧。我之气息，不降反升，冲破金丹后期，直达金丹大圆满！更有一股苍茫、古老、威严的太阴气息，自我体内复苏，弥漫开来。



摇光殿内，器物尽覆寒霜。谢云州连退数步，目露震撼。顾临渊眸光骤亮。



光柱渐敛。



我缓缓站起，周身伤势尽复，肌肤莹润，隐有月华流淌。额间，一道完整的银月纹路，悄然浮现。



太阴玄体，初醒！



“恭喜师妹，破境功成！”谢云州惊喜上前。



我颔首，目光却落于顾临渊。他静立原地，白衣在月下，显得分外孤寂。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师尊……”



“既已觉醒，前路自明。”他截断我言，转身，“西域之事，不可再拖。三日后，本座亲赴‘天绝关’，坐镇防线。玄阴教若来，便一战。”



“弟子愿往！”



“可。”他未回头，“谢云州同行。你二人，早作准备。”



言罢，身影淡去。



谢云州感叹：“师尊对师妹，真是寄予厚望。”



我默然。寄予厚望么……或许吧。



三日后，天绝关。



此关乃北域与西域交界，雄关巍峨，煞气冲天。玄天宗精锐尽出，元婴长老三位，金丹上百，筑基无数。对面，玄阴教黑云压城，魔气森森，为首的幽冥老鬼，枯瘦如柴，眼窝鬼火跳动，气息阴冷恐怖。



“顾临渊，交出太阴玄体，本座可退兵。否则，今日便血洗天绝关！”幽冥老鬼厉笑。



“痴心妄想。”顾临渊踏空而出，剑未出鞘，剑意已凌霄，“玄阴教祸乱苍生，今日，当灭。”



“杀！”



大战爆发，神通漫天，法宝乱飞，血染关隘。



我执流云簪所化长剑，与谢云州并肩，冲入敌阵。太阴玄体之威，初现锋芒。月华所至，阴属性魔功尽被压制，反为我所控。长剑过处，玄阴教徒如割麦般倒下，精气皆被吞噬，反哺己身。



幽冥老鬼见状，舍了对手，直扑我来：“小丫头，本源珠果然在你体内！乖乖献上，可为本座鼎炉！”



元婴后期威压，如狱如海。我呼吸一窒，然眸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



“老鬼，还我父母命来！”



太阴之力全面爆发，引动九天月华，化作万丈光剑，斩向幽冥老鬼！此击，已超金丹范畴，触及元婴门槛！



“雕虫小技！”幽冥老鬼冷哼，枯爪抓出，魔气化作巨掌，捏碎光剑。余波将我震飞，口喷鲜血。



“师妹！”谢云州急来救援。



“你的对手，是我。”一名玄阴教元婴长老拦下他。



幽冥老鬼步步紧逼，眼中贪婪炽盛：“好！好个太阴玄体！吞噬了你，本座必可突破化神！”



巨掌再临，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恢弘剑光，自九天垂落，斩碎巨掌！



顾临渊，挡于我前。



“幽冥，你的对手，是本座。”



“顾临渊！你真要为了这丫头，与本教不死不休？”



“本座之徒，岂容你觊觎？”顾临渊语气平静，然杀机已盈霄，“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流云剑出鞘，剑光照亮天地。一剑，划破长夜！



幽冥老鬼厉啸，祭出本命法宝“万魂幡”，亿万怨魂哭嚎，扑向顾临渊。



师徒二人，与幽冥老鬼，战于九天之上。剑气纵横，魔气滔天，日月无光。



我服下丹药，压下伤势，与谢云州联手，清剿余敌。太阴玄体对玄阴功法压制极强，所向披靡。玄阴教众，节节败退。



高空之战，渐至尾声。



顾临渊剑道通神，然幽冥老鬼修为深厚，兼有万魂幡，一时难分胜负。



“师尊，接剑！”我清喝，将流云簪全力掷出。簪身灌注太阴月华，化作一道银黑流光，射向战团。



顾临渊心有灵犀，反手接簪，与流云剑合二为一。



“以月为名，斩魂诛邪——月蚀！”



一剑出，月华如潮，吞没万魂，净化怨灵。剑光过处，幽冥老鬼惨叫，万魂幡破碎，身躯被剑气洞穿！



“不——！”



其元婴欲遁，被顾临渊一剑绞碎，形神俱灭！



教主陨落，玄阴教崩溃，四散逃亡。玄天宗大胜！



战后，天绝关一片欢腾。顾临渊落于我前，递回流云簪，簪身光华内敛，更显灵韵。



“此战，你之功，不小。”



“弟子本分。”



他凝视我，良久，忽道：“太阴玄体既成，玄阴教已灭，世间再无大患。你……可自行抉择前路。”



“师尊要赶我走？”



“非是。”他移开目光，“你之天地，不应限于玄天宗，限于本座羽翼之下。中州广阔，天骄辈出，方是你该去之处。”



“弟子，想留下。”我上前一步，直视他眼，“留在玄天宗，留在……师尊身边。”



顾临渊身形微僵。



“为何？”



“为报师恩，为守宗门，亦为……”我顿住，耳根微烫，声音渐低，“心中所愿。”



他静立，天风拂动衣袂，良久无言。身后庆贺喧哗，似隔云端。



“痴儿。”终是低叹一声，其抬手，似欲抚我发顶，却在将触未触时，蜷指收回，“既如此，便留下。”



旋即，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剑形令符，上镌“玄天”二字，有凛冽剑意流转。“自今日起，你为玄天宗摇光峰峰主，掌刑律，司赏罚，位同长老。谢云州辅之。”



峰主？我怔然接过，令符入手温凉。“弟子年轻，恐难当此任……”



“本座说你当得，你便当得。”他语气复归平淡，然眸光深处，似有极淡暖意掠过，“玄阴教虽灭，然中州暗流未息。沈清羽处，你可遣人接应，助其重掌沈家。此间事了，宗门事务，你与谢云州酌情处置，非大事，不必报我。”



言罢，转身欲去。



“师尊！”我急唤，“您要去何处？”



“云游，访道，或闭关。”他脚步微顿，侧颜在夕阳余晖中，朦胧不清，“待你元婴之日，本座……自会归来。”



话音落，人已化作剑光，消失于天际流云。



我握紧令符，望向他离去方向，久久伫立。谢云州悄然而至，并肩而立，轻声道：“师尊将宗门与你，托付于我二人了。”



“嗯。”



“师妹，”他忽转头，目光澄澈，“前路漫漫，云州愿与师妹，共担风雨，同守此间。”



我迎上他视线，终是颔首，唇角微扬。



“好。”



此后十年，我晋元婴，太阴玄体大成，威震北域。摇光峰规整，沈家重兴，清羽成丹，碧螺结侣。中州虽有波澜，皆从容平定。玄天宗在顾临渊隐而不出、我二人主持下，声势愈隆。



然那人，一去十年，杳无音讯。



直至我元婴庆典那日，万宗来贺。



我于摇光殿顶，受万众朝拜，忽有所感，抬首望天。



云海翻腾，一道熟悉剑光，破空而至。



白衣如雪，人如旧。



他落于殿前，在万众瞩目下，缓步走来，手中捧一玉匣。



“贺礼。”声淡，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我开启玉匣，内有一剑，通体如月华凝就，剑名“长明”。更有一枚留影玉简，录有他十年足迹，踏遍五域，斩妖除魔，亦……寻得数处太阴玄体可探之古遗迹，危险处皆以朱笔详注。



“师尊……”我抬眸，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凝视我，眼中万古寒潭，终是映出我清晰倒影，与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清辞，”他第一次，唤我名，“此间事了，可愿……随为师去看看，那玉简所载的天地？”



我怔然，旋即，笑意自眼底漾开，如月华初升。



“徒儿，求之不得。”



执长明剑，踏月而行。身侧，是亦师亦友，亦是她漫长道途中，最终认定的，唯一归途。



天风浩荡，前路昭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