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河思考了很久才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她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哥哥。虽然他做了很多伤人的事，但是张奕诚依旧认为他还有救。实际上，在张锦河看来，她哥哥张锦山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社会毒瘤。小时候爱打架，大了一些后为了满足虚荣心就偷家里的钱装大款，后来更是沾了赌博，借的网贷利息如滚雪球般叠加，家里稍微好起来一点就会接到他带来的坏消息。不过张锦山最近性情大变，不仅戒了赌，还突然决定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还债，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下找到原因了。

杜行松把手上的笔拍在桌上：“问题就出在你哥身上。他现在的改变显然不是一下子就能出现的。人的本性难移，他怎么可能突然摒弃自己的劣根性呢？”

张锦河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对啊！我居然没怀疑过他……”

杜行松幽幽道：“那也正常，毕竟他不是自己想要变好的，估计是你母亲做了某种交易才变成那样。不过……我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你哥壳子底下可能已经换了芯了。你有空带我去看看他。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去查一下你妈手机的聊天记录和浏览记录，把可疑的部分发给我，我去查一下。”

见张锦河点头答应，杜行松就比了个OK的手势，坐在原地继续吃她手里的零食。

张锦河看着杜行松。明明杜行松也不比她大多少，眼界和气质却截然相反，好似一个历经数十年风雨的得道高人。可杜行松的外表又不尽与她本人的内核相似，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难听点就是没个正经样子，看起来每天早上头都没梳，随便扒拉两件能穿的衣服套身上就出门了。

张锦河曾经怀疑这是某种高级的时尚，因为杜行松虽然看起来过于随性，人却是干净的，靠近时并不会闻到令人厌恶的气味，例如头油味和汗臭味。然而张锦河也不是没进过城，却没见和杜行松相似打扮的女性，仿佛所有人都把自己打理得整洁无比。

总而言之，张锦河觉得杜行松是个可靠却又很奇怪的人。明明光是看着就觉得这个人不像是能干正事的，但一开口又很让人信服。

这时，杜行松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解锁了自己的手机，调出排班的文档。扫了一眼，她便说：“明天我有空，你先带我去见张锦山。他人现在在村里吗？”

张锦河点了点头，就听见杜行松又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张锦河年幼丧父，她没有多少关于那个男人的印象，自小的记忆都是自己和母亲与哥哥组成的一家三口。她母亲张奕诚是本地人，张奕诚的胞妹张奕信和母亲张家裕也住在寿松村，两家人之间隔着五分钟出头的脚程。张奕诚进了医院后，是张奕信请了假照顾她，也是张奕信请了大师帮助张奕诚。张家裕年纪大了，不方便外出，也自然不会到张锦河家里。于是，整个房子里只剩下张锦河和张锦山两人了。

虽然名义上是两人住在房子里，实际上却只有张锦山一人。张锦河本人早就单方面和她哥断了关系，自己则是去姨妈张奕信那里借住。她一直厌恶并恐惧着张锦山——他暴躁易怒，有很大的性格缺陷，又把整个家庭当自己的血包，总是让家里兜底。张锦河为了不受他的影响，只得暂时抛弃了经她劝说后仍认为张锦山可以做出实质性改变的母亲。

出事前，张奕诚发消息给张锦河，说张锦山已经改过自新了，希望张锦河回家，一家人好好相处。张锦河不相信，就像往常一样已读不回。谁知没过几天张奕诚就丢了魂。

后来张锦河的确回过一趟家，她也的确察觉到了张锦山的改变。他变得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也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他翻出了许多在书架上积了灰的书籍阅读，还在上面做了不少笔记。

张锦河大惊，感觉她这位哥哥肯定是没安好心，就仓皇出逃了。也不怪她这么想，毕竟她和自己亲哥数十年相处下来，他到底是什么德行这个问题已经被她摸透了，她不可能相信张锦山变好了，只会觉得那家伙一肚子坏水，搞这一出肯定又是什么新的花招。

杜行松默默地听着张锦河讲述自己的经历，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这场悲剧源于一个走歪路的孩子，他破坏了一个家庭，将母亲和妹妹之间的坚韧纽带强行切断。母亲又怎能忍心舍弃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呢？手心手背都是肉。

张奕诚不想放弃张锦山，但这样的话张锦河就会离开。她衡量了一下，张锦河是个好孩子，一个人独立生活或许也过得下去，但张锦山如果没有人管着就真的完蛋了。所以她在这场不可得兼的选择中放走了张锦河。但张奕诚也爱张锦河，她渴望张锦河回到家庭，也希望张锦山早点改变，这样她的家就完整了。

所以张奕诚受了谁的引诱，自愿跳进了一个陷阱。

大概张锦河也想得到张奕诚的心愿仅仅是让三个人团聚，但她之前没有猜到张奕诚被骗着用邪术“完成”了这个愿望。如果这时杜行松还要点破这一点，张锦河又想到自己最后终究是没回家看母亲一眼，那该多令小姑娘难过啊。

杜行松蛮同情张锦河的，好端端地摊上一个品行不端的亲哥，好日子没过几天，坏事倒是接踵而至。

她也觉得张锦河很厉害。虽然家庭情况比较糟糕，但张锦河的性格非常好，至少坚强地过好了自己的日子。

杜行松看了看包装袋里的pocky棒，还剩下两根。她将食物推到张锦河面前，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了吧。明天约个时间碰头，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我都可以的，看老板你吧。”

杜行松想了想，说：“那就明早九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