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思潜决定冲出房间去向邩舞求救时,邩舞的身影便在下一秒出现在门口。双手拿着托盘的邩舞准备给枝葵和思潜送上新的茶点,映入眼帘的却是满脸惊恐的思潜与盛气凌人的枝葵。
邩舞当即大步走入房间,放下茶点,接着迅速地挡在思潜面前,脸色冷峻地凝视枝葵。思潜即刻如死里逃生般松了一大口气,内心无比感激邩舞的及时出现,他躲在邩舞身后,宛如一只藏在母鸡的庇护下的小鸡,再也无需担心自己会被老鹰捕杀。
“葵仔,我只不过出去了一会儿,你怎么就趁机惹是生非了?”邩舞对枝葵讲话的语气没有了平日的温柔,而是少见的冰冷,带有深深的指责意味。
“我只不过是掐了他一下而已,又没有把他弄得破皮流血,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也能算作惹是生非吗?”枝葵双手插进裤袋,耸了一下肩膀,视线越过邩舞,向躲在邩舞身后的思潜飞去一记冷厉的眼刀,仿佛要把思潜当场千刀万剐,吓得思潜连呼吸都屏住了。
邩舞微微一笑,接着伸出手,飞速地在枝葵的头顶落下毫不留情的重重一击。枝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邩舞那如重锤般的敲击便砸落在她的头顶,还偏偏敲在她平时头痛发作时痛感最强烈的地方,让她疼得当场捂着头顶,双眼紧闭,本能地发出痛呼,还差点冒出泪花。
邩舞的力劲非常大,比枝葵掐思潜的脖子所用的力劲还要大上许多。对枝葵来说,邩舞的出手和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在她的头顶上没有太大区别,令她霎时间产生了邩舞被枝音的灵魂上身并且要谋杀她的错觉。
如此凶狠的力劲,通常只会出现在枝音身上。每当枝音给予枝葵严厉的警告或教训时,都会使出这般凶狠的力道敲击在枝葵的脑袋,或敲打在枝葵的肩膀,使枝葵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受到了威胁。没想到邩舞为了平息枝葵和思潜之间的冲突,居然照搬了枝音的处理方法,让枝葵觉得可笑至极。
“我也只不过是敲了你一下,又没有把你弄得破皮流血,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不知葵仔你能否接受呢?”邩舞面带微笑,但眼里没有分毫的笑意,只有令人战战兢兢的冷意。
在思潜的印象中,邩舞一直是平易近人、友善温和的形象,甚至在很多时候待人的态度要比枝音更加柔和。那张如芙蓉般秀丽的面庞总是展露着盈盈笑脸,令人联想到被清风拂过的暖融融的湖面,荡起一圈圈迷人的涟漪。
而此刻的邩舞浑身散发着让思潜感到陌生的凌厉气势,那张清丽的面容不复思潜熟悉的笑颜,取代的是思潜从未见过的寒若冰霜,还夹杂着几分狠辣之气,如同电影中气质冷酷的杀手,能在无形之中取人性命。思潜深切地体会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同时心中浮现出一缕莫名的不安。
原来一向温柔待人的邩舞小姐也会拥有杀气凛冽的一面,那是不是可以表示枝音小姐也会拥有他所不知晓的阴暗面呢?思潜不敢想象枝音发狠的样子,那估计会比枝葵和邩舞还要恐怖得多吧。
而且邩舞还一直对枝葵关心至极和悉心照顾,和枝葵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但现在为了教训枝葵,竟然能舍得下如此重的手来敲击枝葵最脆弱的头顶。连一旁的思潜在看到邩舞用手指关节使劲地敲击枝葵的头顶时,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亲身经历这份痛楚的人,但光是目睹邩舞使出的力劲以及枝葵的反应,他都能想象得到邩舞的下手究竟有多很,枝葵所承受的痛感究竟有多强。这肯定比枝葵方才掐他脖子的力道要重得多。
思潜甚至有点心疼枝葵,虽然他很感谢邩舞为他撑腰出手教训枝葵,将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让枝葵不敢再对他动手。但枝葵受到教训后没有让他冒出一丝心理快感,他认为这样的情况本身是不应该发生的。不论是他还是枝葵,都没有发生冲突的必要,更加没有让双方的身体都受到伤害的必要。
现在不单单是他感到难受,连枝葵也感到难受。尽管这是枝葵为自己的恶行所付出的代价,可思潜还是希望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尽量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况且枝葵还是病人,身体本来就承受着非一般的痛苦,此刻又被邩舞这样大力地敲打脑袋,对身体的感受来说肯定是火上浇油的存在。
看来待会在给枝葵进行治疗时,要先帮枝葵缓解头顶的疼痛。思潜如是心想,出于天性的良善和对枝葵的关心,他将自己刚刚被枝葵恶劣对待的事搁置到一旁,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和枝葵计较,连同心里对枝葵的愠怒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枝葵已经受到了惩罚,思潜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将事态升级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思潜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平息风波,让枝葵的情绪平复下来,随后他则照旧为枝葵进行治疗,继续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务。
“行吧,音那家伙肯定在临走之前吩咐过你一旦觉得我不对劲,就要这样教训我。二比一,我输了,我投降。”枝葵顶着一张恼火不已的脸,万分不甘心地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手势。
“再惹事的话,可就不只是敲你脑袋这么简单了哦。”邩舞挑了挑眉,冷冰冰的语声变得轻柔起来,却令人感到更加可怕。
“区区一个外人,就能让你和音那家伙舍得对我这么狠心,看来是我低估了思潜医生的魅力了。”枝葵轻笑一声,视线牢牢地攫住思潜的脸,银灰色的双眼翻滚着暴虐的波浪,声线冷冽得使人如坠冰窟,“思潜,你真有种。是我小看你了,真不好意思。”
“不…完全不是这样的。枝葵小姐,你误解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与我的魅力无关,也和枝音小姐、邩舞小姐没有任何关系。”思潜急忙地反驳,不断摆手,生怕枝葵和邩舞产生不该有的误会。他搞不懂枝葵为什么要说出这么容易令人误解的暧昧话语,明明事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枝葵要扭曲事实呢?
“思潜,不用理她,和疯子较真没有任何意义。”邩舞转过身望向思潜,冷峻的脸容换上了思潜熟悉的盈盈笑脸,她伸出手轻轻地搭在思潜的肩上,语声温和地道,“思潜,我刚刚进来时看到你捂着脖子,你的脖子受伤了对不对,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好吗?真的很抱歉,都怪我没有及时在场,让你受到了惊吓和伤害。”
邩舞微微蹙着眉头,眼里布满了真诚的歉意与关怀,让思潜顿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还让思潜感到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明明身为一名成年男性,竟然连基本的自我保护都做不到,还要让邩舞为他担心、向他道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邩舞没有一点关系,邩舞根本不需要向他道歉。
于是思潜再次摆了摆手,反过来安慰邩舞:“没有的事,邩舞小姐,你完全不需要道歉,这根本不关你的事,你没有一点错。反倒是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让你担心,你既为我准备茶点,还要替我处理伤口,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麻烦到了你。我的脖子不要紧的,没有破皮和流血,只是有一些淤青,所以我自己来处理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还要感谢邩舞小姐你对我的帮助。”
枝葵又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饶有兴味地观赏思潜与邩舞的互动。思潜对邩舞的安慰与感激让枝葵感到十分滑稽。思潜明明是作为受害者的一方,居然还要反过来向伸出援手的邩舞道歉和致谢。邩舞只不过是出于礼节向思潜表示歉意,思潜竟然真的认为邩舞是在诚心诚意地关心他,简直是愚蠢得令人想要发笑。
这个栗发青年真的是她和枝音的同龄人吗,怎么连邩舞的客套话都识别不出来?连未成年的中学生都能听懂他人的客套话,但思潜居然不假思索地信以为真,还真实情感地作出回应。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单纯的成年人吗,或者说会有这么愚蠢的成年人吗?这份单纯和愚蠢真是滑稽到让枝葵用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笑声。不过枝葵亦在怀疑思潜是故意装出一副宽仁大量的样子来博取他人的同情与好感,她眼神阴冷地盯视着思潜的侧脸,对方的伪善使她又一次涌起了作呕的欲望,让她眼中翻滚的暴戾气息变得更加可怖。
邩舞亦未想过自己的客套话会换来思潜真心实意的回应,在她过往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中,还没有遇到过一个会像思潜这样反过来安慰她的医生。以前遇到的医生要么会把对枝葵的负面情绪借着邩舞的道歉发泄在邩舞身上;要么充耳不闻、板起脸孔;要么乘机索要赔偿。只有少数的正常人才会冷静下来接受邩舞的道歉,而后与邩舞商量今后再遇到这类问题时该如何妥善处理,但绝不会倒过来安抚邩舞,更遑论向邩舞道谢。
因此当思潜给予了邩舞从未体验过的回应时,邩舞极为罕有地出现了片刻的发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位神色温柔的栗发青年,对方没有把自己视作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没有闹情绪、没有甩脸色、更没有索要赔偿,还打算由自己来处理伤口,并且还懂得站在她的立场考虑她的感受,发自肺腑地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安抚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好奇怪的一个人啊,明明自己是这场风波的受害者,却还要反过来跟她这个无关人士道歉,说自己给她添了麻烦,还体贴十足地安慰她,真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明明自己受到了切实的伤害,还要不停地说着没有关系,为什么不借机索要赔偿,狠敲一笔呢,就跟以前她遇到的那些老鼠一样,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为自己获取利益(甚至是获取额外利益)的机会。
为什么思潜没有选择这样做呢?思潜明明是可以用理直气壮的态度来做出这种事的啊。这难道是思潜特有的伪装——通过扮演一出宽容大度的好心人的形象,来试图获取她的好感和信任?她可不会相信一个受到伤害的人能够真心真意地做到待人宽厚、对人包容,她认为这是思潜的一种掩饰自我真实意图的手段。
邩舞在心里发出如是感慨,眼中掠过了一抹讥讽的神色,同时对思潜的好奇指数上升了几个百分点。她微微俯身,稍微拉近了和思潜的距离,让双方之间的视线水平更加接近。
邩舞以无比轻柔的声音和思潜讲话,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朋友:“思潜,不要这么客气,你是我们的客人,现在你在我们这里受了伤,该道歉的一方肯定是我们才对,而不是身为客人的你。你无需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像你说你认为这不关我的事,那在我看来,这场风波也不关你的事,纯粹是葵仔那家伙一时发疯,把事态弄得一团糟。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吗?我快速帮你处理完伤口,不耽误你给葵仔做治疗的时间。那家伙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会再对你动手。接下来我会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半步,你可以放心地完成你的工作。”
语毕,邩舞转过脸瞥了枝葵一眼。枝葵顶着一张如厉鬼般阴森骇人的脸,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思潜的一举一动。
邩舞秀美的脸庞清晰地倒映在思潜的眼瞳,乌黑润泽的发丝和明亮有神的黑眸令人联想到一头外形优雅、气质高贵的乌鸦,那如扇帘般笔直地垂在脸颊两旁的黑发随着一阵凉风的吹入而轻轻飘舞,宛如一缕缕会呼吸的丝绸,在思潜的栗眸中编织出动人飘逸的美景。
尽管之前已经有过与枝音近距离对视的经历,此时又与邩舞这般容貌出众的成年女性近距离对视,思潜仍不免感到一阵难为情。他心里很清楚邩舞和他只是在正常交流,但面对一位外表不凡的异性用如此温柔的态度来近距离地与自己说话,思潜的心情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心跳略微加快,脸腮甚至还出现了隐隐发热的迹象。
“好…好的,谢谢你,邩舞小姐。麻烦到了你,真是很不好意思。”邩舞的善意与体贴令思潜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加上邩舞刚才表现出来的冷酷一面,令思潜多多少少地对她心生惧意,让思潜没有胆量再说出拒绝她的话语。何况邩舞已经摆出了如此明确的态度,那他再跟对方客气的话只会显得自己矫情,同时还会耽误给枝葵做治疗的时间。
于是思潜乖巧地接受了邩舞的帮助,放下了捂住脖子的手,稍稍扯开了衣领。他微微转移了视线,面露害羞之情,不太敢与邩舞四目相对,将自己脖子上被枝葵掐出了一块青紫色的微微肿胀的瘀痕呈现在对方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