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雷法源主出现裂痕
第二波本源雷应该在今天晚上出现。
被他压制住了。
城北方向的雷柱已经蓄满了电光,一明一灭之间好像被憋住了一口气一样没有落下。
晚上十点钟左右。天罚总部顶层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缝中透出一线光亮。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推。底下的人问起,他就说“不到时候”。
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推开房门。门轴很不灵活,应该是好久没有上油了。手按在门上,停顿了一下。用了一些力气之后,门就打开了。
殿内没有点灯。
四面都是黑乎乎的墙壁,在正中间有一块水晶嵌在石座上,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样子,好像蒙上了一层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并且还夹杂着一些潮湿的石头散发出的腥气。殿顶很高,压下来的是黑色的影子,把人的影子吞没了。进来之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一响一响的。一进到房间里面,门就自动关上了,并且发出“砰”的一声响。
殿中只有一人。
据说水晶是开天之时留下的可以储存记忆的东西。每次新任统帅上任的时候都会来这儿存一份。上一个前任留下的东西,再往前一个前任留下的东西。轮到他上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什么。历任统帅都曾留下痕迹,但是他却没有留下。
前任告诉他:“保存下来。”留给以后的人看
他说:“没有什么好看的。”
前任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劝。
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三十年来他都没有踏足过这间殿。历代统帅被天罚之后留下的记忆残像都在这里,前任告诉他,殿中只有历代统帅才能进去。了解了。之后的三十年里,他没有再来过。
并不是不想来。不敢来的。
害怕打开门之后见到三十年前的自己。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蹲在矮桌前拿着两块碎片想成为拼接师。那个人后来走不通了,换了一条路走,一走三十年,到现在成了专门劈拼接师的人。
今晚他来了。
水晶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他本人。他向前走了两步,水晶面上就出现了他的脸型,是一张皱纹很多的脸型,眉毛被压得很低,嘴角下垂,与自己三十年前年轻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水晶的规则是,把手放在上面之后,水晶就会自己去找,在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他在位三十年来都没有让水晶去查过。今天晚上他贴上去之后,就知道水晶要把哪一部分放到他的面前了。
应该是在那一个晚上放的。
他伸出左手,手掌心相贴。
旧疤先接触到水晶面,硬而冰冷,好像贴在了一块冰上。水晶发出嗡嗡的声音,里面的光线也慢慢溢出,灰扑扑的、青蒙蒙的混在一起,好像三十年前的雾气一样。不热也不冷,顺着手掌一直往上爬到手臂上。
画面由石头做的座位上扩散出去。
雾中有人。一个年轻人坐在矮桌子旁边。桌子上有一块青色的碎片、一块灰色的碎片。两手各拿一块,靠近又分开,分开又靠近,一来一回地做着什么。
雷法源主可以认出这个画面。这是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拼凑碎片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黑市上摆摊,给自己取了个“拼图人”的外号。两片碎片中一块叫残雷,另一块叫残风。在废墟中挖了三天。雷的部分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电弧,风的部分摸上去是凉的,好像是从深水中打捞上来的。
一个月的时间用来测试。白天摆摊,晚上拼装。
摆摊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黑市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槐树下有一张瘸腿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块砖头。不管干什么,补锅修门,谁家的法器缺了角也接。拼了炸,炸了拼,左手先磨出茧子,茧子裂开了,结痂了,又裂开了。一个月里所有的活都被他推掉了。熟人敲门时,他在门后说自己生病了。这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的价值要大于一百个活计的价值。
当时他的心气很高。黑市上的人说拼接师就是拿命换钱的职业,在十个里面就有八个在自己的摊位上炸死了。不相信。可以做到。拼接几十块碎片,小到给别人修补法器一角,大到给猎人拼凑兽骨,也都行。缺少一块大的可以做招牌的。
残雷和残风在一起。他计算过,这两种属性挨得很近,拼在一起的话,得到的东西可以引雷。他想要得到这个。
年轻时的自己将两块碎片握在手中,左右手一收一放,精神力也随之涌入其中。碎片靠近之后发出很小的声音,好像两个生命体正在互相试探。
白光爆炸。
左手虎口的地方首先出现裂痕。皮肉翻开之后,血液喷溅而出,溅到了桌子上,也溅到了那两块碎片上面。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还夹杂着铁锈的味道。碎片没有拼好,各自弹出大约半尺左右,掉在地上后一个滚到墙角,另一个滚到桌腿下面。
画面定格在了那一帧上。
雷法源主盯着白光没有动。左手仍然按在水晶上,那道疤痕也变得温暖起来。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又按住了。
记忆殿中的水晶发出嗡嗡的声音之后又播放了一次。
从头开始。蹲下身子,靠近一点,拉开距离,收拢起来,灌输精神力。爆炸。左手上炸开。碎片飞出。
嗡嗡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来一去的就像是有人隔着墙敲打铜锣一样。
播放一次。
第三遍的时候,画面上的人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左手冒烟,皮肉翻滚,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笑了笑。
笑。
笑,并非是给他人看的。空屋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手被炸开了,血流了一地,面对满地的狼藉笑了一下。
雷法源主看着笑嘻嘻的脸。三十年来,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能笑。不是苦笑着,也不是自嘲,就是赌徒把所有身家都押上了赌注,输掉了之后反而笑了出来。
差一点就成功了。画面上的人说,缺少一个参考频率
参考频率。
雷法源主的手从水晶上面拿了下来。
他听人说过这个词语。不是由他人之口说出,而是出自自己的言语之中。三十年前他说过这句话,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碰过碎片了。
一个月之内他试过了所有可以尝试的方法。换手、换时辰、换碎片,残雷配残风不行,残雷配残土也不行,残风配残水也不行。每次都要差一点,就是最后收拢的时候差一点。
那时候他耳朵里只有碎片靠近时发出的嗡嗡声,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用布条把耳朵堵住也没用。声音是从手指传到骨头里再传到大脑里的。一整晚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指还在自己做靠近、分开的动作。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下就是频率。碎片距离到一定范围的时候就应该停止了。早了就拼不上去,晚了就炸了。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没有一次能够准确无误地完成任务。
并不是没有天赋。找不到那个“准”字。
画面上,年轻的他跪在地上,笑过之后用膝盖撑起身体站起来。弯下腰将地上的两块碎片捡起放在桌子上整理好。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
回头看一下那张小桌子。
抬眼。
并不是因为矮桌矮。就是盯着水晶那边,殿里站着的人。
雷法源主没有移动。
三十年之后,穿过爆炸的光芒之后,年轻的脸庞一直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年轻人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跟三十年前蹲在矮桌旁笑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能成为第一个拼接师的话,他就说,“那就来做惩罚拼接师的人。”
推开房门之后就走了出去。
画面不停。
水晶发出嗡嗡的声音,跳了一段舞。
跳到他穿执事袍的一年。
黑市东头,有人被按在地上。那人一抬头就看到了他,顿时愣住了:
“是你?”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当年在黑市上同行的人,手艺不如他,运气却比他好,拼了几个大单子,后来被天罚盯上了。亲自抓的。
没有回答。举手一劈。
画面上他转过身去走了。那晚的营帐里灯火通明到天亮。
画面变暗。水晶又变成灰色的了。
雷法源主没有动。
殿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点水晶发出的微弱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了许久之后才走到墙边,倚着墙坐下。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块水晶。水晶里面已经空了,呈现出灰茫茫的一片,就像一口干枯的井。
三十年前的时候,他拼凑出残缺的雷电和风力,差一点就找到了正确的频率。碎片凑在一起的时候会抖动、偏移、互相排斥,就像两块磁铁的同性相斥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拼不起来。
他见过很多拼接师在面前把东西拼起来。有的拼好了,有的炸掉了。炸了的他就收尸。拼成的他就远远地看一下,并不说话。当年砍人的时候,雷电顺着手指流出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他认为自己早就把那张小桌子给忘了。
没。
每年冬至的时候,天罚都会烧掉一批旧账本。他从不亲自去烧。让别人烧,自己站在一旁看。一有火灾他就马上离开。底下的人以为他是讨厌烟味。不完全是这样。每当火焰窜起的时候,他就想起矮桌上的灯光爆炸的情景。
三十年来,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缺少一个参考频率。
坐在地上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想到了报单上的数字。12%。苏衍吃了第三道本源雷之后,留下了一成二。年轻人拿一块烟之碎片顶着天劫将雷吞下又吐出。
报单上的备注里写道:目标左手虎口处有旧伤疤,与通缉画像相符。
旧伤。看了一下,但是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
这张报表还放在桌子上。被他抓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毛边。伸手想要再看一遍。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底下人汇报说,拼接师从头到尾计算了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天劫衰减的轨迹给算出来了。拿到报表的那个夜晚,他把数字看了四遍之后就下令把营帐里的灯熄灭。灯灭了以后他就坐在黑暗中很久都没有动过。
当时他的想法是什么?
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他坐在殿里,殿外很黑,而他的心里想着的事情和殿外的黑暗无关。
那个年轻人能够计算出天劫衰减的路线。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从天地劫开始到落到地上,留给人们的反应时间只有几十秒。在那几十秒的时间里,苏衍计算出衰减轨迹、碎片接雷承受极限以及自己还能保留多少。
三十年前如果具备了这些能力的话,那张小桌子就不会爆炸了。三十年前的他并没有找到可以作为参照的频率。
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指。
那道疤痕是横向的,很硬。三十年前被炸毁的。当时他认为炸完之后这条路也就到头了。于是他就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即管雷、劈人、把拼接师一个个按下去。
他认为那是强者走过的路。
这三十年来,他的生活一般。位子坐得很高,下面的人害怕他,天帝也信任他。他曾经批阅过很多雷霆之怒,劈过许多人,但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多少。他认为自己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他看着自己左手上的伤疤,看了好久。
那个年轻人手上也有伤疤。比他这道浅,比他这道新,在同一位置用同样的拼法、炸法。看过苏衍拼东西的过程,一笔一划都跟他当年一样,先算后拼。
但是苏衍算出的结果不同。没有算出来。
缺少一个参考频率。就一个而言,他少了三十年。
殿外有人在敲门。
雷法源主不动。
源主。副官隔着门板说道,“天帝召见,请你参加耦合网络第二阶段部署。”
雷法源主坐在地上,并没有回答。
副官又敲了两下:“源主?”
了解了。他说。
没有站起。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之后,才用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水晶前,左手按在上面。
水晶已经暗淡无光,并且完全熄灭了。
转而向外面走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就说:
今晚的军事会议我不参加了。
门外非常安静。副官说:源主,第二阶段部署完毕,天帝说一定要亲自到场
不去了。雷法源主说,“你代替我去出席,把事情记录下来。”
出来之后把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廊里很冷。走了没多久,副官就又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源主,明天晚上的会议由天帝亲自主持……”
雷法源主说:“如实说,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副官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问下去。后面又加了一句:
天帝还说最近你总是想得太多。
雷法源主的脚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说道:
了解了。
副官不敢再往下说。
顺着走廊走出去。副官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敢再跟着去了。
雷法源主走到总部最西边的露台上面,站住了。
风很大,把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在风中还夹杂着黑市上飘来的煤烟味,非常刺鼻。露台的栏杆是铁制的,摸起来冰凉,上面有一层灰尘,风吹过的时候灰尘就飞扬起来。两手扶着栏杆,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发白的地方正好就是疤痕的末端。
这几年来,他站在这个地方向下看了很多次。每次都会发现黑市上又有一个不安分的拼接师出现,在哪里应该被砍掉的地方。他看黑市就和看庄稼地一样,哪一棵长得歪了就拔掉哪一棵。站了好久之后才低下头来看下去。云海在变,光线也在变化。今天晚上发出的光与往常不同。
云海翻腾。云缝下就是黑市。
黑市上可以见到光。不是雷电产生的光芒,而是另外一种光。十三座塔之间距离很远,他看不清塔的样子,只看到一两点、两点、连成一片,在地上仿佛又多出了一片星空。
他一直看着那道光,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
在那片光芒之下,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虎口处有疤痕。
同样的伤疤。
雷法源主将左手举起来对着月光。风吹开了衣袖。那条伤痕被月光照亮了。
风吹到他的眼睛上很疼。没有去揉。三十年前,他在黑市一间小屋子里蹲着,面对着两片碎片,就这样一直站到了深夜。那时地上也是很冷的,泥土的气息从脚底冒出来。那时候他有一杆秤,秤的一端写着拼接师三个字。把秤摔坏了。
现在的那杆秤的碎片又拼凑了起来。
站了会儿。左手自己动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地向一起靠近,好像在捏什么东西一样。看着自己的手好一阵子之后,才把五个手指并拢起来,握成拳头。缝隙中透出的风很大。
把手放下来之后转过身来再走回来。
走了两步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转过头去再看看云海之下那片光芒。
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错的那个频率的话,他说,“我会不会也站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风非常大。站了好久之后,他才把这句话吞下去,然后抬脚走进了黑暗中。一粒小石子被靴子踏了一下之后滚了出去,滚得很远。
在云海之下,还有一片发光的地方。
没有回头。只有左手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