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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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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法则网络


地下十三根光柱一齐亮起。


首先是一根。灼风塔的塔尖上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在黑夜中仿佛有人用针去挑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根也亮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根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然后又亮了起来。灯光沿着塔身向下流到塔腰处之后又分成了几条横着爬出去的光线,一直延伸到下一座塔的腰部。一根接一根的,就像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互相说话一样。


黑市上头有三层岩石。此时岩壳之下全都是光,光线纵横交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大网笼罩在整个地下城里。


地下的城市里的人们这一晚都不能好好睡觉了。岩石上面有光线照射下来,把睡在墙根处的人也给惊醒了。有人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之后骂了一句“见鬼”,然后又躺下了,但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睡觉了。卖汤饼的老周支起了摊位,还没有生起火就被顾客端着碗来等候了。没有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上面的网上面。


有人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就往黑市门口去了,但是被自己老婆拉住了:“你是不是疯了?”天罚的雷电劈下来,第一个被雷电击中的就是你那人甩开她的手说:“早雷就劈下来算了。”今天晚上这张网是用来挡雷的


断臂散修站在灼风塔顶,风吹进他空荡荡的左袖,把袖子吹得猎猎作响。右肩还缠着一层布料,布料下面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液体,在灼风塔爆炸的那个夜晚,他的一半身体都是血,到现在还没有痊愈。袖子没有拿起来,肩膀上的布也没有拿掉。看着脚下的网,喉咙动了两下才说道:


先生,我们已经建成了。


苏衍站到他的旁边,用手扶住塔沿,在石头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嗯~”


塔里面是空的,但是里面被封住了。灼风塔中被封存的是霍北带来的灼风,黑石塔中被封存的是无尘送来的原始碎片拼凑起来的基础。雷云塔和灼风塔相邻,雷云塔守护的是一道没有被劈断的闪电,在那晚被苏衍吃掉了一半之后,剩下的一半就被锁在了雷云塔中。再往前走一座霜塔,里面有一块被冻结了三百年都没有融化的冰,没有人知道它最初的形状是什么样的法则,反正它不爆炸、不发热、不发出声音,就这样一直待在塔里。还有一座灯塔,里面的火焰永不熄灭,夜晚的时候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看到它的光芒很亮。


剩下的七座各守自己的地盘,有的半块瓦,有的断尺,有的焦叶。十三座塔、十三样东西,彼此之间不相往来。但是将光路接通之后,十三座塔好像有一颗共同的心脏一样,这边跳一下,那边也跟着跳一下。


霍北在不在?苏衍问到。


在灼风塔下面守卫。断臂散修说,塔里有规则需要有人来喂养,但是别人喂他他不放心。


苏衍“嗯”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


苏衍从怀里拿出一块护符,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放在了塔口处。光线照射到的地方,护符会亮一下之后又熄灭。


护符认塔。他说,在方圆三百里的范围内,哪座塔近,它就和哪座塔相互通。通了之后,人走到哪里,法则也跟着到哪里


断臂散人问道:如果人已经离开三百里地怎么办


接引塔一建立起来之后,所覆盖的范围就不再只是三百里左右了。


地下很静,仿佛一口干枯的井。水珠从岩石的裂缝中滴落下来,落在石头上面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苏衍坐在接引塔的中心位置,那里非常狭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上面有三层岩石,下面是一层死碎片铺成的平台。手中握着最后一块死碎片,冰冷、坚硬、边缘粗糙。没有放置。


他正在等待中。


三域一百多名持符人没有一个人回应。蹲在黑夜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时,怀里那块主符就发热了。烫得不是很厉害,好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数到第三十次的时候,主符又烫了一下。第三次。怀里有一团温暖,隔着衣服,密密麻麻地跳动着。


水珠还在滴落。嗒、嗒、嗒。到了第四十七下时,岩壳外面就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很杂乱,从黑市口一直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叫。听不清楚在喊些什么,三层岩石之间发出的是嗡嗡的声音。塔芯中的光芒,在嗡嗡声中一直升到了塔顶。


于是就把那块死碎片放到了塔芯中间的凹槽里面。严丝合缝。光从凹槽里溢出来,先漫到他的鞋尖上,再漫到塔壁上,一直往上爬。


塔芯外面,断臂散修隔着一层石板对里面的人说:“先生,亮了,全都亮了。”


苏衍没有回答。蹲在塔芯之中,手背被光照得微微发亮,低下头来看着手指上磨出的茧子,把五个手指并拢起来握了握。


成不成功,等到天亮之后才知道。他说。


听不到。


天罚军团的雷达阵设在北方的一个山谷中。阵上共有三百六十面铜镜,用来照射拼接师体内的法则之气。平时黑市上多一盏灯,铜镜上就会多一个光斑。今天晚上值班的校尉照例巡到阵前,抬眼环顾四周。


铜镜很干净。没有出现光斑的情况。


揉了揉眼睛之后又看了一遍。还是非常干净的。


镜子上有灰尘吗?让别人拿一条布来


擦完之后再看。还是很干净。校尉站在三百六十面铜镜之前,山坳里的风穿进来,后颈一阵发凉。他知道有些不对劲。三百六十面镜子都没有亮起来,比全部亮起来还要令人恐惧。咽了口唾沫,喉咙干燥发紧,手里拿着铜哨的手心都是汗。拿过铜哨之后吹了三长两短。


这是向上级部门报告的情况。


但是上报也没有用。镜子里没有人的影像。没有坐标的话,天罚军团那套“锁定—轰击”的老规矩也就无从施展了。雷达还在转动,铜镜反射出天空的光芒,冷冷的,没有一点光斑。山坳口的风吹进来,把铜镜下面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让人觉得非常可怕。


校尉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长时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山外传来的马蹄声。一队人打着天罚军团的旗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在阵前下马之后没有看他一眼就直接走到铜镜阵前蹲下来看了一面镜子。


灰袍人摸了许久之后站起来对校尉说了一句话,使校尉的双腿变得无力:


网络已经建立起来了。


什么样的网络?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的话。灰袍人翻身骑上马,掉头就跑。马蹄声离开山谷之后就渐渐远去了。校尉站在这面铜镜阵前面,天渐渐亮了起来,三百六十面铜镜依然非常干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后颈的凉意也没有消退。他知道以后这面镜子应该不会再发光了。


三域各地,在这一个夜晚里,所有拿护符而不得志的人都醒来了。护符发热的时候会让人打个冷战。有人查看之后,在护符上又出现了一条细线,细线另一端有一团光芒。即使隔着千里之遥,那团光也似乎在呼吸一般。


网络已经建立起来了。有人这样认为。


有一个妇女,在半夜给自己的孩子喂奶的时候,还没有喂完就发现怀里的护身符被烫了一下。她抚摸了一下这个护身符,再看看怀里的婴儿,并没有说什么就把护身符取下来放到孩子的襁褓之下。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背在背上,带着孩子出门去了。有人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去有网络的地方。”


这一个夜晚里,在三域中有一百三十七人将护符贴在胸口向着光明的方向跪了下来。有的没有下跪。有一个瘸腿的老头拿着拐杖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对着光源吐了一口唾沫说:“我不会去的。”我要看它能不能坚持三个月


就是这样的。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是把房间里的那个旧箱子翻了出来,在里面放了两件衣服。


北域,驼铃镇。一个瘸了腿的老账房在深夜的时候被烫醒了,拿出口袋里的护符一看,上面的那根细细的红线已经变成白色了。趴在窗户上向南看去,隔着重重山峦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手心里的护符却是热乎乎的。握着护符又放开,回过头来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妻子,并没有说什么就把护符放回枕头下边再躺下。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把枕头下的护符收起来放进怀里背上包袱出门了。


接引塔位于网眼的正中间。不很高,十三座塔中它是最矮的,但是底座是最宽的。地基是苏衍用死碎片自己铺的,死碎片不能产生共振,但是可以作台面,踩上去很稳当。


塔亮的时候,黑市入口处排队的人从塔底下一直排到了岩石外面。断手的、失明的一只眼睛、怀抱着婴儿、把全部家当扛在肩上的。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东西:一块碎铁、半块瓦、一根烧焦的木头。都是自己最根本的东西。


苏衍站在接引塔的台阶上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人山人海。风里有汗味、泥土的味道、婴儿的啼哭声。蹲下身来把台阶边的碎铁皮捡起来翻了翻之后又放回原处。


有没有带东西呢?叫了一声。


下面静悄悄的。人群中有人接着说:“带了!”“都带来了!”


带好了就行。他说,“进来的把东西放到塔里。”塔上放着你的东西。有天你想走了,东西归还给你,路费也给你。不想走的话就留下。塔不驱赶任何人,也不养闲人。留下的人按下手印之后就去干活了。种地的种地,打铁的去找铁匠铺,会算账的去找账房。


台阶下面放着三条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万片盟的人,一张桌子记名字,一张桌子收东西,一张桌子发号牌。号牌是木头做的,手掌大小,在上面刻有一个“接”字。领取了号牌之后往里走,在塔根处将东西交给塔,按下手印,领取一碗热汤。汤是刚熬好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人群发出很大的声音。有人称呼“先生”,有人哭泣,还有人把碎铁皮举过头顶。


队伍里有一个老人,右胳膊从肘部以下截肢了,怀里抱着一小袋东西,挤到了台阶前面,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先问道:“先生,种子就是全部家当了吧?”


苏衍看着他。


老头把袋子口打开,露出了一半的麦种,金灿灿的:家里被雷击中了,土地也被毁掉了,只剩下这一袋。如果塔不收的话,我就拿它换一碗饭


收。苏衍说,“种子里面是有土地的。”播种下去之后,就形成了规则


老头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又退回去,并没有再说什么。旁边的人嘲笑他说:“一袋麦种也敢递上来。”老头不理他,低下头把袋子口扎好,抱在怀里。


队伍后面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挤了上来,怀里露出了一角护符。不拿东西就先抬头问:“先生,这里可以住人吗?”


可以。苏衍说,“有屋顶,有热乎的饭菜。”把孩子抱好了再动


妇人嘴唇张开又闭上,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把孩子往上一颠,然后退到了队伍中。


队伍里面没有人说话。


中间有个男子把号牌摔在地上说道:“为什么交老底子?”我们并不是要卖身


人群里面有人起哄,也有人跟着起哄。


苏衍没有动。看了一圈之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瘦子身上,这个瘦子一直低着头。瘦子右耳后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好像没有粘牢一样。


你。苏衍说,“这是天罚。”


瘦子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转身就要跑。


跑什么。苏衍说,“已经进来了。”塔给你放东西,给你记账。回去告诉上面的人,接引塔不收探子,只收人。人一进去就是三域的


瘦子呆在原地不动了。人群中没有人再说话了。


苏衍转身之后就往塔里面去了。断臂散修跟着问:先生,真的要让他们走吗?如果来的就是探子的话


探子也收。苏衍没有回头,说道,“探子落入了网中,网就会告诉他是怎样的另一头。”


接引塔的塔顶不是尖的,而是平的,就像一块石头做的平台一样。苏衍站上去之后,脚下就是一张光网组成的地图。十三座塔、十三条光路再加上接引塔作为中心点,将三域围在其中。光路犹如血管一样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地跳动着。


看了一会儿之后,数了一下,共有十三条光路,并没有中断。每一跳都是一个人的。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越过塔群、黑市的岩壳之后,就到了南方。


断臂散修在一旁站了许久之后才问道:“先生,这张网能支撑多久?”天罚方面不会善罢甘休的


即使撑不住也要坚持。苏衍说,网织好了就收不回来了。撤了之后,下面的人就没有出路了


断臂散修没有再问下去。他也向南望了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先生,南方有什么?”


有一个塔。苏衍说。


塔。哪座塔?


苏衍没有开口。把手伸到怀里去摸那块玉简。玉简是冷的,贴在胸口焐了一路,焐热了。手指在玉简上摩擦了一下,碰到一个刻痕的地方。刻痕比较浅,好像有人拿刀刮过,在中间停了下来,留下了一半的笔画。以前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了。只用手去碰。


苏眠。他说。


话一出口就风一吹就没了。


你花了三千元,但是什么都没拿到,全部被回收了。


稍作停顿。塔底下的人群还在喧闹,灯光也在不断的变化着。


"你儿子拼的,"他说,"现在是三域的网。"


说完之后就把玉简收起来,拍了拍胸口。手指微微颤抖,但是他没有去注意。


天庭,观天台。


天帝背着手,站在一幅展开的地图之前。舆图是动态的,上面三个区域的山川也是一点点亮起来的。不是他自己画的,是下面的人连夜赶制出来的。亮的部分编织成一张网,网眼很密,横跨三个领域。


天帝看了很久之后。


舆图上,网眼中间一格地方的光跳得比较快。天帝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之后,那一格的光就熄灭了。放开之后,光又会亮起来。再按下去的话就会熄灭。他按了三次之后,每一格都会重新点亮。


天帝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手指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痕迹,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消失。


观天台上没有风。青铜灯的火焰竖着不动,好像是被人按住了。


旁边的副官大气也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陛下,天罚雷达……今晚上全部都没有了。”要调用雷法源主吗


"他?"


召了三次都说身体不舒服。


天帝没有开口。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站了一会。舆图上的光芒一直闪烁着,一跳一跳的不停。看了一会儿舆图之后又抬手,在上面戳了戳,沿着一条光路慢慢划过去。划到网中央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这不是网络。他说。


副官一呆。


这就是另外一个天空。


他的话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啥一样。副官后背发凉,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不敢开口。


天帝收起手指,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下令。他说,“从今天起,所有天罚军团的铜镜都要朝南。”


副官问道:“往南?”


南方有一座塔。天帝说,“朕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成。”


夜晚的黑市上人已经很少了。光网依然在跳动着,一明一暗,好像一张大网覆盖在三个领域之上,下面的人都熟睡了。


塔根下面新来的人一起睡。有人手里拿着号牌,紧紧地抓着不放,翻身的时候也不放手。一个孩子在半夜里哭过两次之后就被妈妈轻轻打了两下就又睡着了。灯光照射之后人的影子就会变得很长。


苏衍从塔顶下来之后就到了灼风塔的下面。断臂散修在那里等他,右肩上的布料上又多了一圈暗色。


“先生”,断臂散修说道,“关于万片盟的事情我已经做了一番调查……”


先放着。苏衍说。


断臂散修停了下来。


苏衍站在塔根之下,身后就是整个光网。仰头看着塔尖上的一点灯光,然后低头把五个手指收拢起来握成了拳头。


塔已经建成了。他说的是这样。


断臂散修点头道:“成了。”


我去南塔。苏衍说,“万片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断臂散修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什么时候走?”


“天亮了。”


……成。账,给你看住


苏衍的话没有说出口。转过身来朝着接引塔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并且没有回头:


南塔那边有事情来信的话,不用等我的。


断臂散修站在塔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肩的布料,又抬起来往南边看了看。


头顶上光网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苏衍回到接引塔下,刚要上台阶时,脚就停了下来。


南面云海之下有东西答应了。很轻,穿过整个网子,仿佛有人在敲打塔楼。


一下。两次。三次。


抬起头来往南看。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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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