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着罗小小，喘匀了几口气，重新走回炉边。

炉中余温未尽，雷火仍在骨隙间游走。探手入炉，将那截紫骨取出。

骨杖已不再有丝毫挣扎的异动，通体紫芒内敛，骨面光洁如镜，原先附着其上的黑色纹路被雷火灼成细密的裂痕，像是淬过火的铁胎，反而比先前更沉更稳。

龙尘掂了掂，转头看向花锦宫主：“这截尊骨，我答应过罗城主，带回去恢复万象泉池。”

花锦宫主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龙尘将紫骨收入逍遥戒，目光又落回炉中。

丹炉深处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丹渣，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他也没浪费，拿扇子一拂，将那层丹渣刮入玉瓶中收好。

黑驴在门口打了个响鼻，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凑过来嗅了嗅龙尘手里的玉瓶，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去。

龙璃早蹲到龙尘脚边，仰着脸看他：“阿哥，你没事吧？”

“没事。”龙尘揉了揉她的脑袋，“就是有点饿。”

龙璃立刻把手伸进纸包，摸出最后一块蜜饯递过去。

龙尘笑了笑，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根化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满嘴血腥气，混着蜜饯的甜，味道奇奇怪怪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目光扫过武库里的众人，最后停在花锦宫主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宫主，冰雪女神陵……什么时候能进？”

花锦宫主莲步轻移，向外行去：“诸位随时可去，就在玄冰城，凝冬长老与花容长老已在城中。”

“宫主……师傅……”罗小小唤了一声。

花锦脚步微顿，并未回头：“你是百花宫圣女，现已嫁人，何去何从随你便是。不过……未来仙魔大劫，莫要后悔。”

“弟子无悔。”罗小小眼眶泛红，跪拜而下，“弟子谢过宫主与众长老为小小护下魂种，才得以借夫君之手重新化人。”

她抬眸看了龙尘一眼，眼波温柔，又重复了一句：“弟子此生无悔。”

花锦挥了挥手，没再开口，走出了武库。

罗小小站起身，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转向众人。

“走吧，我带你们去玄冰城。”

她是百花宫圣女，与外界男子通婚，本该除去圣女之位，但花锦未开口，便得以保留。

四人一驴一狗，浩浩荡荡地站在武库门口。

环顾一圈，完好无损的，竟只有那头黑驴和龙璃怀里的小狼狗。

四人个个带伤，龙璃更是小脸煞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不远。”罗小小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龙尘，拦下他正要给黑驴套上马车架的手。

龙尘沉凝片刻，迅速有了安排：“那你与岑夕骑驴，在前引路。璃儿自己用蝶翅飞行，我用千重影跟得上。”

岑夕闻言，满脸不放心：“少爷与小小骑吧，我也跟得上。”

“婆婆妈妈的。”龙尘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雾气般直接消散在原地。

千重影，第一重……踏影！

“回身踏破千山影，方寸之间我为仙！”

一声轻吟伴随着残影散去。

“阿哥又在装。”龙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话音刚落，她背后晶莹剔透的冰蝶翅骤然展开，洒下点点星辉。

抱着小狼狗腾空而起，飞出武库，在前面轻盈地盘旋等候。

“走吧。”岑夕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朝暮戒中摸出一根胡萝卜，熟练地塞进黑驴嘴里。

黑驴美滋滋地嚼了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蹄子，让罗小小和岑夕跨上驴背。

就在两人坐稳的瞬间，龙尘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重新凝实。

他一步落定，青衫飘飘，已然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驴背上的两人。

离开武库，出了岁华谷，沿途的风景开始随着步伐悄然变幻。

百花宫的地界，向来以四城环绕岁华谷而闻名。

他们一路行来，早已将惊蛰城的万物复苏、繁霜城的骄阳似火、白露城的层林尽染抛在身后。

随着越往北走，天地间的生机被一点点抽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玄冰城的凛冽与肃杀。

这里没有漫天狂舞的暴雪，却有着比风雪更透骨的极寒。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冷雾，连呼吸都仿佛能凝成冰晶。

脚下的土地被冻得坚硬如铁，枯黄的草木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宛如披上了一层铠甲。

半空中，龙璃振翅破空，蝶翼在冷雾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将前方的寒气尽数拨开。

而龙尘则施展着千重影，身形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幻，踏霜无痕，青衫翻飞间，与这极寒的天地完美地融为一体。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冷雾渐渐有了散去的迹象。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城池轮廓，终于在苍茫的天地间缓缓浮现。

整座城池几乎是由万载玄冰与坚岩堆砌而成，高耸入云的城墙宛如一道天堑，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致寒意。

城墙之上，终年缭绕着不散的霜雾。

隐约可见巨大的冰蓝色阵纹在冷雾中明灭闪烁，将整座城池牢牢护在其中。

半空中，龙璃振翅悬停，眉间六瓣冰花流转着微光，冰蓝色的长发与碎花裙摆在风中轻扬，连同那对剔透的蝶翼，几乎与这玄冰城融为一体。

下方，黑驴驮着两人，踏着坚硬的冻土，缓缓靠近。

不远处，龙尘的身影自虚空中凝实。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望向这座耸立在极北之地的冰雪要塞。

“阿哥，是不是得喊话？”龙璃收起蝶翅，抱着小狼狗轻盈地落在龙尘身旁。

黑驴也驮着两女慢吞吞地靠近，四人很快在城下聚齐。

“那你喊。”龙尘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当初入惊蛰城，你用流光剑破的护城阵。这玄冰城，你得换凛风剑。”

岑夕也轻声开口：“先礼后兵是应该的。这毕竟是小小的师门，别让她这个圣女难做。”

龙璃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时序戒中取出春秋剑匣，稳稳地背在身后。

玉制的剑匣古朴温润，却掩不住内里四柄剑各自流转的锋芒。

流光、暮雨、寒霜、凛风，四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匣缝间明灭交替。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对着城墙上的霜雾脆声喊道：

“冰璃花……龙璃，前来寻冰雪女神传承……冰花璃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