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凝冬便带着龙璃回到了暖阁。
“阿哥……”
龙璃红着眼眶冲上前,却在离他半步时猛地顿住。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身青衫的男子缓缓从窗台转身。
他如沐春风的微笑依旧那么暖,仿佛总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哪怕她自己此刻还带着一身未褪的极寒之气。
龙尘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丫头……自己亲手护她化形,倾尽一身灵气为她温养根基,如今,她终于长大了。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万般无奈皆可为道。”
他轻声开口。
龙璃愣了一下,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
但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这个男人。
“嗯。”她重重应了一声,猛地扑进他怀里,将他狠狠抱紧。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不会死,阿哥绝对不会死……
龙尘没有躲,只是缓缓抬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人生大多数的抉择,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走投无路。”
“大多数的选择,都不是选择,而是别无选择。”
“该坏时坏,该善时则善。”
众人都默契地退开,给这对兄妹留出温存的空间。
偏偏岑夕怀里的小狼狗“嗷呜”了一声,似乎在抗议这小丫头一回来就只顾着阿哥,连它都被冷落了。
“好了。”龙尘轻笑着推开怀里的小丫头,目光转向众人,“岑夕得了枪仙真意,你也得了冰雪女神传承,接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消化一番。”
花容与凝冬并肩而立。
凝冬长老看着龙璃,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与决绝。
“我这玄冰城终究太过冷清,龙璃姑娘既已得传承,那老身便不留诸位了。”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夫君,我带你们去繁霜城吧。”罗小小上前,温柔地替龙璃理了理鬓角的冰蓝秀发,“那是岁华谷四座城中最美的一处,繁花长老也最是热情。”
自从离开惊蛰城,入了岁华谷百花宫,再到这极寒的玄冰城,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确实一直没能好好停歇过。
“也好。”龙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轻声念道,“就去看看……雨打暮色,草木繁盛的繁霜城。”
龙璃上前,从岑夕怀里接过小狼狗,弹了弹它毛绒绒的耳朵。
“还是你乖,不像某些人,光会说大道理。”
五人一驴一狼狗离开玄冰城,花容长老也是跟出来的。
她是百花宫外派的巡游长老,四城走动和世间走动,当初在万象城参加拍卖会,也是她带领百花宫弟子前去。
“花容长老,繁霜城离此多远?”龙尘问道。
“三日。”花容答得干脆,“飞行须半日。”
龙尘看了一眼抱着小狼狗,用冰蝶翅在上空飞行的龙璃。
岑夕与小小则骑着黑驴。
不到五阶,不能灵气化羽。
龙璃有翅膀,两女骑驴可虚空穿行,龙尘也只能再施展千重影身法了。
“花容长老,你可跟得上?”
花容长老脑后浮现灰、白、粉、青四圈灵轮,正是化液境四阶的标识,最外一层蓝色也开始凝形,已至四阶巅峰。
“应该是可以的。”
她身形一闪,月白长裙如片片花瓣飘去。
龙尘苦笑,堂堂百花宫长老,怎么可能没点地级、天级身法。
他施展千重影,身形也消散在原地。
身后,玄冰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化作天际一抹银白色的剪影。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
那是一股极淡的、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刚刚翻过了一片湿润的田垄。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褪去。
而在那片即将沉入黑暗的远方,隐约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起伏着,丘陵之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成千上万的萤火,在暮色与草木之间明明灭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在了人间。
“到了。”花容长老身形停下,回头看向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繁霜城,到了。”
龙璃抱着小狼狗,也收翅落地。
城门是敞开的,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画着一朵半开的荷花。
并没有像惊蛰城与玄冰城那般,设有护城阵。
风从城门里吹出来,带着水汽,带着蝉鸣的尾音,带着满塘荷花即将盛放、沉甸甸的甜香。
龙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龙尘。
“阿哥,我闻到荷花了。”
龙尘站在她身后,暮色将他的青衫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进去吧。”
五人一驴一狼狗,踏着暮色,走进了繁霜城。
长夏无霜,但夜月如霜,荷花满塘时月光倾泻,也是一地的白霜。
几人入城,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暗,缝隙间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
两旁的屋檐低垂,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刚被一场急雨洗过。
檐下挂着竹帘,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偶尔露出一截窗棂,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模糊的人影。
巷口飘来一阵炒菜的香气,混着荷花甜腻的味道,黏在鼻尖上散不开。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隔着几道墙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片荷塘铺在眼前,荷叶挤着荷叶,一株株荷花却从中挤了出来。
萤火在叶间穿梭,明明灭灭,把整片荷塘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河。
荷塘中央,一座阁楼隐在水汽与荷叶之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画着一朵半开的荷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圣女,花容长老,怎么有空来我繁霜城了。”阁楼内一道倩影走出。
如花容一样,月白长裙,腰间短剑,二十出头。
龙尘知道,繁花活了万载,自己父母也在仙魔大战征伐过,年纪在这群人面前只是数字。
“繁花长老。”
罗小小与花容见迎来之人,行了一礼。
繁花点头,目光落在罗小小身上。
罗小小还是穿着离开万象城时,龙尘给她穿上的紫裙,裙面绣着片片青翠的竹叶。
“宫主传讯,说圣女回归了,原来是真的。”
“多亏众长老与宫主为小小保下魂种,”罗小小又恭敬行了一礼,“魂种得以夫君温养,开花、结果、终化为人形。”
“不必客气,”繁花随意摆手,“宫主传讯说诸位得了传承,未必会来繁霜与白露两城,不知来此是?”
龙尘笑着接话:“歇脚,顺带看看这人间烟火,满塘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