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夕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剩下的半碗汤挪到旁边黑驴的嘴边，低头吹了吹，喂它喝完。

“它是公的。”龙尘斜了岑夕一眼，语气平淡。

岑夕手一抖，差点把空碗摔了。

她满脸通红地愣在原地，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黑驴不满地“昂昂”叫了两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白雾，似乎在说“什么公的母的”。

龙尘没再逗她，只是朝花容与繁花招了招手：“站着干嘛，坐下喝。”

两长老对视一眼，也不客气，上前在石桌旁坐下。

罗小小立刻上前，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甲鱼汤。

“上古异种，哪分什么公的母的。”

繁花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地看了岑夕一眼。

岑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转移话题：“少爷……璃儿小姐这次能突破到几阶？那冰花璃骨诀，修的究竟是什么？”

花容也停下喝汤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向龙尘。

龙尘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荷花池，似乎在斟酌词句。

“璃儿本就是大道之花，冰雪女神的传承，自然也是道的感悟。”

他目光落回锅里翻滚的汤水上:“何为道……可以是执念，可以是不平，也可以是求存。”

岑夕听得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没懂。”

“没懂就对了。”龙尘笑了笑，指了指荷塘里的鱼与甲鱼，“甲鱼在你肚子里，是不是道？大能在高处看我们如蝼蚁，天道看大能是不是也如蝼蚁？”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玄乎：“芸芸众生皆是道，一花一叶也是道，一哭一笑还是道。”

罗小小没说话，只是素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道：“我陪着夫君就好，不想那些。”

繁花苦笑一声，放下汤碗：“仙尊处世，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其实……”花容也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老身也没懂。”

龙尘抬头看着夜空，萤火微光在他眼底流转。

“荒骨大帝……你们是知道的。”他声音很轻，“但你们不清楚，他如何成帝，又如何……唯有他能成帝。”

繁花和花容同时坐直了身子。

提到那位以身化道为天暮的大帝，她们眼中都浮现出深深的敬畏。

连她们宫主，都不知晓大帝成帝的真相。

龙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胸腔里积压了万年的浊气。

“他本是个小乞丐。”

两长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介平民，生逢乱世。”龙尘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少年，“妹妹被人牙子抓去拍卖，他就去卖血，自斩一臂换消息。进过乱葬岗，跟秃鹫、食尸犬抢过尸体吃……”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龙尘转过头，目光扫过光鲜亮丽的两位长老，眼神平静，却重如千钧：

“经历过人间至寒，却还是愿意牺牲自己，护这荒骨镇魔天万载太平。”

他顿了顿，轻声问：“你们说……他配不配称帝？”

繁花感慨道：“确实只有这样的雄主，这样的大义，才配得上大帝。”

话音刚落，庭院里的温度骤然一降。

龙璃房内的白霜已如活物般蔓延到了众人脚下，青石板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而她房顶上方，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花虚影缓缓浮现，六瓣舒展，一收一缩，如同呼吸一般，贪婪地吞噬着繁霜城四方的灵气。

“这丫头……”繁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然而，还没等众人看清那冰花的全貌，稍远处的夜空突然暗了下来。

两团浓郁的黑气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将阁楼周围的萤火星光尽数吞噬。

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与龙璃的极寒之气截然不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奔阁楼而来。

龙尘凝神抬头，眉间紫竹魂种一闪而逝。

“繁霜城没有护城阵，两名至少五阶化液境的异魔宫魔帅。”

繁花和花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两个魔帅同时出手，显然是冲着龙璃的突破异象来的。

两团浓郁如墨的黑气已悄无声息地凝成实体，身着黑色长袍。

背后，两对由灵气凝聚的双翼缓缓舒展，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他们背上，各自斜背着一件用粗麻布死死缠绕的长形物件，隐约能看出那是一根骨杖的轮廓，散发着阴冷气息。

两人皆是中年模样，面容枯槁，眼神阴鸷。

他们后脑处悬浮的五圈灵轮……灰、白、粉、青、蓝，五色流转，光华内敛，正是五阶化液境。

他们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阁楼。

那目光扫过院中五人一驴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打量几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直到视线触及房顶上那朵缓缓呼吸的冰花虚影，两人眼中才同时闪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找死。”

岑夕眼底寒芒乍现，手腕一翻，一杆银枪从朝暮戒中而出，出现在掌心。

她后脑处，五圈灵轮骤然亮起，灵气化翼在背后轰然展开，身形一纵便要御空而起。

然而，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龙尘的动作很轻，却让岑夕浑身一僵，停下了动作。

“下来说话。”

龙尘的声音平淡，抬起手，朝着半空招了招。

左侧那名魔帅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龙尘身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是你炼了罗天大人？”

“步生，跟他废话什么？”右侧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或者说，他根本没把眼前这几个连灵气化翼都做不到的几人放在眼里。

他冷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把罗天魔尊的法器交出来，免得本‘步养魔帅’屠城。”

他的目光越过龙尘，贪婪地盯着房顶的冰花，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步生，步养。”龙尘轻声念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名字起得倒是挺配。”

半空中，步养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冷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邪火，反手猛地一拍后背。

“砰”的一声闷响，包裹着法器的粗麻布寸寸炸裂。

一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蓝光骨杖赫然落入他掌心。

他背后灵翼猛然一振，卷起一阵腥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芒，就要直扑阁楼。

“老二！”

步生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扯住步养的胳膊。

他目光警惕地盯着龙尘，压低声音喝道：“别冲动！”

见两人不下来，花容上前一步，将罗小小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两位魔帅既然不下来，是不是也觉得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深吸一口气，后脑处骤然浮现出灵轮……灰、白、粉、青，最外侧的一圈蓝色灵轮若隐若现，光芒明灭不定。

这是四阶巅峰的修为，距离五阶仅一步之遥，却终究没能跨过去，无法做到灵气化翼御空。

而她身后的罗小小只是个三阶魂师，毫无灵气修为，在这等对峙中，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繁花也立刻护住圣女另一侧，仰头盯着半空，冷声开口:“这里可是百花宫的地界，异魔宫如此高调现身，就不怕引来群起而攻之？”

步生眯起狭长的眼睛，目光在下方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心中暗自盘算。

对面最高战力是那个叫岑夕的女人，五阶化液境，两位长老皆是四阶巅峰，联手不容小觑。

至于那个青衫男子……他眉头微皱，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深浅。

不能灵气化翼，想来应该不到五阶。

权衡再三，步生终于收敛了锋芒，坦然开口：“诸位人多势众，我两兄弟确实不想贸然冒险。”

“哦？不想冒险？”龙尘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半空，语气里满是戏谑：“既然不想冒险，要不两位就在上面耗着吧？看看是你们灵气深厚，还是能在这半空中耗光灵力，自己掉下来？”

他嘴上说着风凉话，心里却早就盘算开了。

想把这两人弄下来，办法多得是。

他有千重影身法，单是脚边那头看似不起眼的黑驴，只要他心念一动，那黑驴一蹄子蹬出去，也足够把这两个装腔作势的家伙踹成滚地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