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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通宵


账目没有了,两年的账目也没有了


刘姐在财务室哭泣的声音传到了整个楼层。


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下一绊。财务室门口已经挤了三个人,出纳小张脸色苍白如纸,刘姐坐在一台老486前,手抖得按不住键盘:“我只开机了一下……上个月还好好的……”


屏幕是黑的,光标在左上角一亮一灭,就像是一个快要停止呼吸的人一样。


不要着急。高志强推开人群之后看了一眼屏幕,皱起眉头说道,“刘姐,这台机器已经很陈旧了。”平时让你换新的,你就不换了。现在好起来了。


更换新设备之后,原来的账目怎么办?刘姐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公司两年的账都在这台机器里!”工资、报销、与客户对账等都在里面


高志强没有再说话。


围观的人你看着我,我看你。大家都知道这台486是什么来的,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买下来的,用的是老式的财务软件,运行在DOS下。写程序的人早就离开了,但是公司的每个人都不能碰这个东西。


外面的电脑公司来检查后说硬盘出现了坏道。出纳小张小声说,“修之前得先格式化重装系统,数据能不能保留下来,别人也不敢打包票。”


不可以。刘姐的声音很高,说,“格式化?”没有账本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刘姐,对你我也没有什么用处。高志强摊开双手说道,“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给你变出一个系统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在门口喊:“高经理。”


高志强回头的时候看到她端着杯子站在人群外面。


小陈


我去查一下。她说。


人群会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进去之后把杯子放下,并没有马上碰机器,而是先问刘姐:“刘姐,这台机器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死机的情况?”


死亡过,但是从来没有死亡到这种程度。刘姐擦了擦脸说,“上次死机是在去年秋天,楼下修电脑的人修了一下就没事了。”


那一次是怎么弄好的呢


重新安装了操作系统。刘姐说,“装好系统之后,原来的财务软件还可以用。”小陈,你懂行吗


她没有开口。她俯下身去看了看主机上贴的标签,又看了一眼屏幕。老式486电脑,灰扑扑的机箱,风扇转得十分急促,好像是个喘不过气来的老牛。


我去试试看。她说。


高志强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笑容:“小陈,你最好想好了。”这不是你们公司进销存系统,而是公司刚创业时用的老古董DOS系统,会操作的人在整个公司里都没有


于是我就去看一看。


好的。高志强让到一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屋子里的人都听到,“那咱就说好了,试坏了不怪你——本来刘姐这机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得很周全:试好了就是他高经理安排得当,试坏了就是她陈小满马马虎虎把本来就不行的机器给弄坏了。


她蹲下身来按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屏幕也亮了起来。一行又一行的白字向上滚动着,她能认出其中的一些单词,这些单词是在系统启动的时候被加载进来的。等到所有的字都显示完毕之后,屏幕就会变黑,只留下一个闪烁的光标。


死循环。


她按下了重启键。这次她看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的。启动信息显示到一半的时候,在屏幕上迅速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文字之后又消失了。


她记住了大概的样子,有“disk”,也有“read error”。


硬盘无法读取。


站起来对刘姐说:“刘姐,先把机器开着,不要让人动。”你们那里有手工账的底稿吗


有的。每个月都会打印出来。刘姐马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来,“这两年每个月的汇总表我都有保留,就是怕万一……”


“给我。”


刘姐把纸递给她之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来,小声说:“这是财务系统里的密码,我已经写给你了。”小陈,你收好吧,在这台机器里就这些了


“嗯。”


把汇总好的资料拿回自己的座位上。老周走过来对小陈说:“你真的要接下这个活吗?”据说那个系统是金先生写的,在97年的时候他就跳槽走了,而且没有留下源代码。


“我明白。”


那么小陈,听我一句劝吧。干好了没人知道你的好,干砸了,高志强嘴上就会说你是千古罪人


她没有开口,低头看汇总表,一页页地翻。


1998年账目、1999年账目每月一张,科目、金额、摘要都写得很清楚。每张表格下面都有一个小字:和手工账核对无误。


刘姐这个人把两年的家底都记在了纸上。


手里的这张纸就是唯一的参考了。


主管在下午的时候就过来了。


主管没有进到财务室里面去,在门口处看了一眼之后就问小陈:“小陈,能修吗?”


不确定。她说,“硬盘上存在坏道,能不能把数据恢复出来还要试试看。”


需要多长时间呢


给我两天的时间。


主管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话很少,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柱子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账目还没有准备好,整个公司都无法开工。”两天的时间足够了吧


"尽量。"


你去做吧。主管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要把盘弄坏了。”数据比机器还要宝贵


"我知道了。"


主管走了之后,老周就小声说:“你听到了吗?主管说‘不要把盘弄坏’——小陈,如果你把盘弄坏了,那就不是试用期的问题了——”


因此我先不碰这块盘子。


她所说的并不是夸大其词。


回到出租屋之后,从床下把工具箱拉了出来,这个工具箱是当初装机的时候买的,里面装有螺丝刀、尖嘴钳等工具。看了会儿之后又觉得缺少一样东西,就是一块可以用来做备份的好硬盘。


第二天早上她就去找赵四。


赵四的网吧里面有一些老旧的电脑正在运行,他正在给其中一台电脑吹灰,见到她之后就笑着问道:“妹子,怎么?”网吧要换新的系统了吗


四哥,你手里还有不需要的硬盘吗?可以使用的。


"硬盘?"赵四一愣,"有,客人升级换下来的,好几块。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保存数据。她说,“公司有一台旧机器的硬盘坏了,我不能用原来的盘子去试,要先做一个完整的备份,在副本上进行操作。”


赵四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到仓库里抱出一个纸箱放在她的面前说:“拿去吧,能用的你就用。”


她在网吧门口蹲了好久,挑了一个转得比较灵巧的。赵四叼着烟蹲在一边看她:“妹子,你干的事情听起来跟修文物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意思。她说,比修文物要难得多。文物坏了还可以摆在那儿看,账目错了,钱就不对上了。


赵四哈哈一笑,烟灰也跟着飞起来:“好,有事叫一声。”


下午的时候她关闭了老486电脑,拔掉电源线之后又打开了机箱侧面的板子。拿螺丝刀的手在发抖,里面放着公司两年来的账目,只有一次机会可以用来查账。


硬盘卸下。她没有直接使用原盘作为源盘,而是将整个硬盘复制到赵四提供的硬盘中,从而得到了一个镜像盘。复制完毕之后将原盘锁入机柜中,把镜像盘装回到老486的主机箱内。


从下午开始,她所操作的镜像盘上的副本就是镜像副本。


机房的门很少打开。


第一天晚上她大致了解了情况。


好的消息就是盘上存放的程序文件没有损坏,老财务系统中的程序也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坏掉的一个数据文件就是所有的账目都存在这个文件里,文件开头的索引区无法读取,一旦程序接触到它就会崩溃。


坏消息就是不知道索引区里有什么内容。


把十六进制的数据文件调出来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乱码看得她眼花。老程序的界面她能够启动一部分,在DOS下直接输入命令,有时候可以进入登录界面,再往下点就死掉了。


刘姐的账目是活的,而文件则是死的。自言自语地说,“程序没有问题,数据也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中间那扇门。”


门坏了之后,她就要去配一把钥匙。


凌晨两点的时候,机房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醒来,发现胳膊有点麻木,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着,仿佛很多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揉了揉脸之后又坐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高志强推开机房的门,看到她还在这里,愣了一下之后又笑道:“哟,小陈,一夜没睡?”


睡觉。她说,趴了一会儿。


有结果了吗?高志强倚在门框上,语气温和地说道,“没有眉目的话就不要硬撑了。”外面的师傅昨天又打过电话来,说今天下午可以过来格式化重装,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他们就是专业的,比你在这里瞎折腾要好得多


她没有抬起来:“高经理,格式化重装之后数据还在不?”


尽量去保护,这是人们所说的。


尽可能地。她把这两个字再说了一遍之后就没有再说了。


高志强不高兴了,哼了一声就走了。老周经过机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下,然后塞进一个面包说:“小陈,吃点东西。”不要和机器较劲,因为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吃着面包,看着屏幕。脑子里的线团越缠越紧。


上午十点的时候,林一苇经过了机房。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她的屏幕。她望着满屏的十六进制数字,一头乱发,眼下还有两团青黑。


查到什么地方了?提问的是他。


数据文件索引部分出现故障。她认为里面记录的是每一笔交易的信息。但是我不知道原来的格式是什么样的,所以不能补上。


林一苇沉默了片刻。以为他要离开,但是他说:“你只看数字是没有用的。”


她抬起头来。


程序是有生命的。他说,“它死在哪里,你就从哪里开始。”每次死亡的地方都在告诉您缺少的是什么


她张开嘴巴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因为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程序是可以运行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去吃中饭。将十六进制代码打印出来之后放在桌子上,用红笔把报错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画出来。一圈一圈地画着,她发现不对劲了,程序每次崩溃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并且分毫不差。


同一地点。无论她选择哪个月份,都会死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数字,盯着盯着,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索引区是一整块,程序该从头读,死也该死在开头。可它每次都死在同一个靠后的位置——说明它不是从头读的,它是按月份跳着读的,读到坏掉的那一段,才死。


索引是分段的


她忽然坐了起来,拿过汇总表翻到1999年12月,如果坏的就是12月的部分索引的话,那么程序每次崩溃的地方就是12月部分的起始位置!


用尺子量出打印稿的长度,再拿笔在纸上计算一半。12月份共有三十七笔凭证,她根据每笔凭证应有的长度来推算出每笔凭证应该占有的空间。像拼图一样,先把边框拼好了再往里面填。


难的是拼,而不是试。


写了一个小程序把拼好的索引填回到副本文件中,启动原来的程序,在1999年12月的凭证上点击了一下之后就死机了。


修改之后再试一次。还是会死机。


继续修改、不断尝试。


机房外面的天空一会儿黑乎乎的,一会儿又亮晶晶的。饿了就啃老周给她的面包,面包早就硬了,硌得牙齿生疼。口渴的时候就到水房里灌上一杯冷水。那台老486风扇发出“呼呼”的声音,把她太阳穴都震得跳了起来。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已经尝试了七次,但是仍然没有成功。


看到屏幕上的“read error”之后,她泄气了。把头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刺眼。主管说过,数据比机器更金贵。


她闭上眼睛。


林一苇说过的话,它死在哪里,你就从哪里开始。


她死在什么地方?由于她所选的索引不正确,因此她死了。


程序每次出现故障的地方都是12月索引段的开头。她所拼接的,也是从那里开始的。为什么不行?


把打印好的材料拿起来,从头再看一遍。红笔圈出的地方,在文件中的偏移量是……她拿笔算了好一会儿,笔尖也停了下来。


将偏移量向前移动半行之后,在十六进制数字后面所见的并不是记录结束的地方。真正的边界在更前面的地方。


她的索引拼起来之后,整体上错开了一半。


她骂了自己一句之后,就把拼好的索引全部推翻,按照实际的边界重新拼接。这次她拼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核对三遍。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最后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一瞬间变黑了。等亮起来之后就出现了登录界面。


DOS下一行白字:宏图财务管理系统1.0。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输入了密码。显示菜单。打开“凭证管理”,然后打开“1999年12月”


三十七个凭证,一个接一个地排在屏幕上。


日期、科目、金额、摘要,缺一不可。


她看了很久的屏幕。机房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她鼻子一酸,赶紧深呼吸了一下,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把头埋在手臂里,趴了大约五分钟。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嘴角却上翘。


没有立刻叫人。将副本中的数据再次核对一遍汇总表,确认1999年12月的数据没有错误之后,才把修好的文件拷贝回原来的磁盘上,并且重新启动了那台老式的486电脑。


天亮了。


刘姐一上班就习惯性的去打开财务室的门,看到小陈坐在那台老486前面,屏幕亮着,愣了一下:“小陈,你……你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吗?”


刘姐。她的嗓子有点哑,说,“你过来瞧一瞧,账目对不对。”


刘姐走到屏幕前,看到凭证管理界面后手就发抖了:可以打开吗


可以打开。1999年的账目都齐全,我从12月往往前核对了一下,一点都没少。你手上有汇总表的话可以自己核对一下


刘姐坐了下来,在键盘上点着点着就“哇”地哭了:“在呢!”全都在呢!1999年全年都没有缺过一天


哭声把整个楼层都招来了。


主管来的最早。站在财务室门口看屏幕上的数字,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好久之后才问她:“数据都在哪里?”


全部都在。她说程序没有出问题,去年年底封账的时候索引坏了,我补好了2000年1月、2月份的账也看过,没有问题


主管点头同意了。看了她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她眼下的青黑,说道:“你的试用期到月底吗?”


“嗯”


可以不用等待了。主管说,从今天起就转正了。下个月的工资按1500元计算


财务室门口静默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间。老周最先醒悟过来,拍了下大腿说:“好!”小陈,行你


人群中嗡嗡地议论开了:“这么快就转正了?”“人家那是真行,你没看昨晚上人家一整晚没睡?”“1500,赶上我干两个月了。”


她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说几句客气的话,但是嗓子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眶先热了起来。马上低下头假装看屏幕。


高志强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笑容很僵硬。挤了进来之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大:“好好好!”我早就说过,小陈这姑娘能吃苦、有钻劲!我看她能行


没有人接着他的句子往下说。


刘姐抹着眼泪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直晃:“小陈,姐请你吃中饭!”“姐一定请你吃中饭!”“你救了我一条命”


刘姐,并不严重的


为什么就不算严重了呢?刘姐嗓门很大,说,“要是账目丢了,姐姐的工作也就没有了!”你是姐姐的恩人


被人群围在中间,笑得非常开心,但是心里却莫名地感到空荡荡的。转正之后工资翻倍了,但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这些。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老机器屏幕亮起来之后,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机房里,在那五分钟里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忍住了。


人群渐渐散去。主管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说:“这个月好好休息两天。”下个月有一个活儿找你,比这一次要难一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做什么工作的?”


以后再考虑。主管摆了摆手,然后就走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主管的背影转过走廊。更难的是这一次。她心中默念着这句话,胸口砰砰直跳——不是害怕,而是其他原因。说不出来。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桌角的那罐可乐还是那天晚上店员小妹给她的那罐,她一直没有舍得打开,已经放了将近半个月。


打开之后。“噗”的一声,气就跑掉了,感觉很凉爽。


喝一口的话,甜的、凉的,在舌尖上气泡噼里啪地炸开。


她没有一口气把杯子喝完,而是把盖子盖好之后放在了桌子上。


刚放完之后,一本书就掉到了她的桌上。


向上看。林一苇走到她的工作岗位旁边,收回了手,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书皮上四个字:数据结构。


你应该学习这个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是什么意思?”


你用了两天的时间,用的方法很笨拙。林一苇说,“索引、偏移量、记录长度等,在书里都有。”学完之后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就不用熬两个晚上了


她看着那本书,并没有说什么。那一晚辗转反侧找不到出路的绝望又涌了上来。


多少钱?给你的


可以。林一苇转过身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下一次请我喝可乐就可以了


看一本书。封面是干净的,并且没有写上字。翻开之后就是目录:第一章绪论。算法分析。


她想,自己熬了两夜才想明白的事情,在书里一章就讲完了。


把书立起来放在桌子旁边的可乐罐旁边。书脊上写有“数据结构”四个字,和未喝完的一半可乐挨在一起,显得很滑稽。


窗外三公里处的那栋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试用期今天就结束了。


她没有马上下班。翻开那本书从第一章的第一页开始阅读。机房里那台老式486电脑的风扇仍然在嗡嗡作响,好像是终于喘过气来的老牛一样。


看完一页之后她就抬头了,又想起了主管之前说过的话。


比此次更难。


困难就困难吧。她认为。难走的路,她不是没有走过。


窗外的那栋楼静静的矗立在阳光之下。低下头继续看起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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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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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