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转正述职

报表部分也是由我们的团队一点一滴地攻克下来的。看似很容易，但是真正去做才知道——功能可以随便写，但是要让客户用起来方便就不容易了。

拿着水杯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来。

屋里有七八个人，投影仪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幕布上写着“进销存2.0项目成果汇报”。汇报人的名字是高志强，用白纸黑字写在第一行。

她所负责的报表模块在第六页目录里，夹在“进销存管理”、“库存管理”之间，只有一行字：报表和打印功能。

低下头来看了看手里拿着的纸。A4纸，十几页，四角已经被她捏皱了。这张纸是今天早上刚打出来的，为了防止边角翘起，她还用手掌按了按。但是此时最上面一页的角还是向上卷了起来。

老周从屋里探出头来，见到她之后小声说道：“小陈，你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会儿

进去之后坐下来。老周旁边有一个空位子，她就坐在那里。高志强站到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笔，在桌子上画出一个红点，红点跳来跳去。他讲得十分热闹：这个模块怎么攻克，那个模块怎样突破，“我们团队”、“大家伙儿”不停地挂在嘴边。

说到报表模块的时候，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就是天宇办公财务室里的场景，桌子上堆满了账本。高志强说：“报表这块当时也费了不少劲。”客户的需要很多，我们不断地修改，终于使他们满意了。这是验收当天拍摄的照片

屋子里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小张在一旁对别人说：“高经理就是会说话。”

没有开口。将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没有人发现。

高志强说完之后笑着对主管说：“领导，进销存2.0大体上就是这样。”二期能够顺利上线，全靠团队的努力。主要负责统筹协调工作的是我，而具体的实施工作则交给了下面的年轻人。

主管“嗯”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手表，抬起头看着她：“小陈，你试用期的总结也可以说一说。”

她站了起来。

高志强笑着摆了摆手说：“小陈随便聊聊就可以了，都是自己的人——说说这半年来学到了什么，有什么感受。”

走到投影仪旁边，将手中的那叠纸拿起来。

第一张纸没有写标题。第一行是：转正述职——报表模块，1999年12月至2000年3月。

没有“感谢领导培养”的话，也没有“在公司学到很多东西”的说法。她说不出一句话来。高志强可以替她说话，但是她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做了总结。她说，“没有写在你的稿件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高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接着说：“小陈，你这是……”

她不说话，把纸张打开给屋里的人看：做这份材料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原来打算像高经理那样做，开头放公司背景，中间放模块截图，结尾感谢领导培养。后来想了想，自己截不了图

小张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但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的工作是制作报表。截屏之后也无法看出好坏。一条条说明它为什么可以跑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说：

一进公司就做的第一份正经工作就是进销存2.0的报表模块。当时林工带我去二期组的时候，高经理给我分配的任务单上写的很清楚：报表、打印。

模块很小，但是事情很多。第一版我做的是一张打印，做完之后我自己试试，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之后我去门市蹲了三天，在天宇办公的那家门市上看别人是怎么开单子的。

说到门市的时候，她的语速就会放慢一些，好像怕别人听不清楚一样：

第一天去的时候，人家正忙呢。柜台后面有一叠黄纸，开单的小姑娘一只手按着复写纸，另一只手唰唰地写着，写完一张就撕掉一张。问她一下，一份单子要填几联？三联。存根、客户、财务。

你说你每天都是手写的，不会觉得累吗？她说累，但是也不敢不写——上个月她漏了一联，客户拿走的单子对不上，财务查了三天差点扣她的工资。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带了一本子，在她的桌子上把那一叠单子一张张地看。看什么？看别人开单子时填写的内容：品名、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日期。六个方面都不能缺少。缺少一个的话，月底对账的时候就会很迷茫。

第三天我去公司把第一个版本提交上去。

高志强插嘴道：“小陈，刚才所说的和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有关吗？”

重做的原因，我得讲。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屋子里的人，“手写单子，人家还要复写、存根、防丢失。”如果我做的软件连这些都做不好，客户凭什么掏钱买呢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她说：

所以我把单张打印推了，重做成三联单留底。存根一联、客户一联、财务一联。每打一联，系统自动往print_log里写一条——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打的第几联、单号是多少，全记下来。单子万一丢了，翻日志能查出来是谁经手的。"

print_log 是什么？窗户旁边的人问到。

回头。林一苇坐在窗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正看着她。

打印日志。她说，“就是记录打印操作的一张表。”留作底稿。

林一苇点头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老周在一旁说道：“这很细。”我过去开单子的时候，三次都丢了单子，每次查账都不一致，让人着急。留底的话可以查到是谁经手的

可以。她说，是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用的是什么机器，都要记录下来。即使单子撕掉了、丢失了或者被水浸湿了，日志还在，账目也就不会错

房间里静悄悄的。主管翻阅表格的手停了下来。

对了。她想起来一件事，这个模块上线才几天，天宇办公的经理就给公司打了电话。他们会计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第一次月底对账没有加班。他问到报表做的姑娘是谁

他说做得很好。

屋里的人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张捅了下旁边的人，小声说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吗？”我不知道

高志强站在幕布旁边，脸上还带着笑容，手里拿着激光笔转了一圈。

她继续道。

字段是怎么确定下来的呢？我花了很多时间来确定这个。她说，“第一版我是按照书上给出的标准字段来做：编号、品名、数量、单价、金额，做好了。”带到门市去给顾客看的时候，有人问：“这张单子是谁经办的？”我没有留下。不留经手人的话，货物不对劲了，我们找谁呢

后来再加上经手人，别人又问：时间怎么样？我有。他说只有日期是不够的，什么时候下单、什么时候发货、什么时候收款都要分清楚。我又修改了一次。来来回回修改了四次之后才确定下来。三联单的形式也得和门市商量三次，纸张大小、各联颜色等，对方说财务要用黄色的、客户要看白色的、存根用粉色的，分不清就会出问题。

谈到测试的时候她会说：

上线之前我自己点了一遍。报表模块有四十八项测试，一项一项地做。跨月对账是指12月31日下单，在1月1日查询时能否查到。试了三次之后才安心。

为什么要进行第三次呢？小刘禁不住问道。

前两次都是白天打的。她说，后来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门市经常要工作到深夜十一点、十二点左右，如果跨过午夜的话怎么办？第三次的时候，我特意等到了凌晨1点1分才去打了一次电话，在第二天早上查看了一下结果，在

屋子里没有声音。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桌子上那张表的纸角也跟着一起一伏。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高志强又说话了。

小陈。他说，“可以了。”今天主要是述职，也就是谈谈这半年来你学到了什么、成长了些什么。技术细节之后在项目组内部再讨论。

屋子里还有人小声附和道：“对，述职就述职，这么详细的说什么。”

抬起头来看着高志强说：“高经理，我说得详细一些，因为这些工作都是我做的。”要让人知道我做了哪些事情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小陈，你怎么这么说呢？报表模块是团队完成的工作成果，小刘帮你调整了格式，门市那边的小张也帮忙测试过对不对？你自己一个人全部承担下来，可以吗

小刘在角落里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全部承担下来。她说，“只讲自己做的。”行当很多，我能分得清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向前迈出半步之后，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地讲了出来：“小陈，你刚转正，在这个小组里还要继续工作。”和团队的关系搞不好对你是没有好处的。年轻人不要过于在意自己的得失——成绩归大家，公司也会记得住的

软的、硬的放在一起摔下去。

屋子里没有人在说话，都在看着她。

她不生气。她弯下腰把软盘从裤子口袋中取出来。拿纸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发抖，现在她的手就不抖了。将软盘插入电脑之后发出咔哒一声响。

高经理，你说成绩是大家的，我同意。但是成绩归成绩，账要算清楚

屏幕切换到她的文件上。她做的不是图文并茂的汇报，而是一行又一行的记录。

报表模块第一版，1999年12月3日提交版本1.0。三联单留底加print_log，1999年12月17日提交版本1.2。报表导出为Excel格式，在2000年1月8日提交了版本1.4。打印格式修改于2000年1月14日，由小刘提交——这是小刘帮忙的地方

小刘在角落里，耳朵立刻就红了，头也更低了。

小陈。高志强又说了一次，压低声音，“这些小事情就不必一一说了。”领导看的是结果

主管抬起头来，看着他。

高志强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她没有停下来，接着往下念。一条一条的，日期、版本号、是谁提交的都十分清楚。她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字一句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念完之后她就抬起头来：

这些记录都是我在公司的服务器上一条条找出来的。谁什么时候提交的，服务器里都有记录，不能更改。报表模块从零开始到上线一共提交了七十三次，其中六十八次是我做的。另外五次打印格式的问题由小刘帮助我调整好了。

把文件合上之后又加了一句：

所以高经理，你汇报中的报表部分由我来负责。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讨论一下

屋子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动的声音。

小张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到了桌子上。行政上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但是没有人说话。老周在一旁悄悄地给她的样子竖起了大拇指。

高志强站在幕布旁边，脸时而通红时而又变得苍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来，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小陈，我看你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团队合作，大家都出力……

"好了。"

主管的话。声音不大，但是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主管把手中的表放下之后，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志强，说道：“项目记录做得好就是有工程素养。”

给高志强汇报材料，回去之后再做。谁干的活就由谁来负责，不要搞混了。下个季度的会议按照项目的进度来汇报。

高志强站在这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低头说：“……知道了。”

散会后。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老周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小陈，不错”，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小刘低着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脸上有些局促不安地说：“小陈……那个，我刚才不是不敢说话，我是……”

了解。她说，“你帮我调整过格式，我记着呢。”谢谢

小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就出去了。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就把软盘取了出来。小张走到她的身边对她说：“小陈姐，你刚才的表现很出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高经理如此反应。”

她笑而不答。

林一苇最后离开。走到她的身边，说话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只有她能够听到：

PPT做的很不好。

她略微一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就补充道：“记录做得不错。”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想生气却生不起来气。

会议室里面没有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抬头一看，发现投影幕上还有高志强的演示稿，并且停留在第六页。报表、打印等功能，一行小字挤在其他的模块当中。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走过去把演示文稿关掉了。

屏幕变黑。会议室里面很静，只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嗡嗡作响。

她带着自己的纸离开了会议室，并且把门关上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她把一叠纸整理好放在抽屉最底层。抽屉里面有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边角都已经磨毛了。里面记录的是她加入公司之后每个模块的提交时间、版本号以及修改的地方。那张纸上所写的，是从本子上抄下来的。

把抽屉关上。桌角的可乐瓶子还放着，喝了一半之后她没有扔掉也没有喝完。

低头打开《数据结构》这本书。

主管所说的“比这一次更困难的工作”还没有出现。她觉得心里很不安，所以想先把书读透了——别人一本书上的一章都讲明白了的事情，她不能总是用笨办法来对付。

第十七章，排序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卡住了。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写的字，勾勾画画的地方很多都不好懂。

她看了好长时间那一页，铅笔在手中转了两圈也没有得出结果。这时她就会想，如果有人能给她讲解一下就好了。书是别人送的，人家说的“下次请我喝可乐”还欠着——她不好意思拿书上的问题去换一罐可乐。

她用铅笔在不懂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之后就把书合上了。明天去问谁呢？想了想之后又觉得不能开口。她跟别人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提问的地步。

走廊那边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她没有抬头。走到她的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声就停了下来。

她把头抬了起来。

高志强站着，笑得非常开心。笑不大，不冷，就是一般的笑。弯下腰去，假装在看她桌上的书，声音很低沉，只有他们俩能够听见：

陈小满，你给我等着

她拿笔的手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高志强站起身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手碰了碰桌角的可乐罐盖子，笑呵呵地说：“好好干，小陈。”说完之后就走了。

她坐在椅子上拿笔，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已经接近傍晚的时候，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也开始亮了起来。她低下头来看着书页上自己画出的那些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来。

她在看不懂的注解下面用笔写了一行字：

——你等着，我等着。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字很不美观，歪歪扭扭的，和她本人一样，不会说漂亮的话，只会干活。但是那行字摆在那儿的时候，她看了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放下了手中的笔，把书合上之后放到桌子的一旁，旁边有一罐可乐。

书脊和可乐罐放在一起。她伸手将半罐可乐的瓶盖打开之后喝了口。冷的，甜的。盖子被她拧回去之后，书也被翻开，她又从被卡住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走廊尽头高志强办公室的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