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最里面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在本地人嘴里就叫"后山"。孙玉莹小时候听奶奶说过,这座山以前是他们家的,后来土改啊什么的一通折腾,最后莫名其妙又成了他们家的自留地。奶奶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山,种果树,养鸡,在那座小木楼里过了一辈子。
孙玉莹是被奶奶捡回来的。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过。张婶和王叔没有孩子,把她当亲闺女疼;村长杨建国每次见她都要塞给她一把糖,哪怕她过了二十岁以后他改成塞花生了;张嘉——张嘉是她大学室友,富二代,性格大大咧咧,知道她的身世以后第一句话是"那太好了以后我妈就是你妈",然后真的把她往家里带了四年。
孙玉莹觉得自己运气其实挺好的。
除了得了脑瘤这件事。
但脑瘤发现得早,切了,现在她还能走能跳能呼吸着南司村的空气。所以总体算下来,运气还是好的。
山路走了大概半小时。行李箱的轮子在这种土路上基本就是个摆设,孙玉莹后来干脆把它提了起来。箱子不重,她现在的体力确实比手术前差了很多,但提个箱子还是没问题。
小木楼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座楼比她记忆里还要旧一点。两层,木头的,外墙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屋檐底下挂着一个风铃,是以前她缠着奶奶买的,现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风一吹,竟然还能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孙玉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奶奶。那时候她大二,寒假回来,奶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她就笑,说"莹莹回来了"。她待了十天,走的时候奶奶还精神得很,站在门口挥着手,说"下次回来奶奶给你做槐花糕"。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大三上学期期中,张婶给她打电话,说奶奶走了,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孙玉莹当时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晚上。张嘉没说话,就陪她站着,站累了就搬两个小凳子,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后来她就再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小木楼里到处都是奶奶的影子,她怕自己一进去就垮掉。她在省城拼命实习,拼命找工作,拼命加班,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好像只要转得够快,就不用去想那些停下来以后才会涌上来的东西。
现在她不得不回来了。
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像以前那样连轴转,她的存款在大城市的房租面前撑不过三个月,而这座小楼——奶奶留给她的这座小楼——是她唯一的家。
孙玉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是张婶上个月寄到省城的,用一块红布包着,布上还有张婶写的字条:"莹莹,家一直在。"
她插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锁有点锈了,她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孙玉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味道散了一点,才拖着箱子走进去。
屋里很暗。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她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没电?"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屋里和她记忆里的布局一样,进门是堂屋,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奶奶的房间,楼梯在堂屋后面,上去是她以前住的阁楼。家具都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孙玉莹把箱子靠在门边,走到厨房门口。她记得电闸应该在厨房门后面。
她找到了电闸箱,打开,用手电筒照了照。
总闸是推上去的。她试着拉下来再推上去,屋子里依然一片漆黑。
"可能是线路老化了,"她自言自语,"明天找王叔来看看吧。"
她没再折腾,用手机的光照着,把堂屋和厨房的白布一一掀开。椅子,桌子,电视柜,老式的沙发,都在。沙发上还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有一副没纳完的鞋垫——奶奶的习惯,没事就纳鞋垫,说纳鞋垫能静心。
孙玉莹盯着那个针线笸箩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没上楼,把沙发上的灰拍了拍,从箱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和衣躺了上去。
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她给张婶发了个消息:"婶,我到了,一切都好,明天去看你和叔。"
张婶秒回:"怎么不住楼上?楼上床我都给你铺好了。"
孙玉莹笑了笑,打字:"太晚了,懒得上去,明天再说。您和叔早点睡。"
张婶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又发了一句:"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孙玉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胸口,闭上眼睛。
风铃在响。
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小名。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这是奶奶走后她第一次回到这里,毕竟她脑子里曾经长过一个瘤子,毕竟她的人生在过去半年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翻了个面。她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会哭,会辗转反侧。
但她没有。
她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同时就沉进了睡眠里。那种睡眠很深,很黑,没有梦,或者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梦。她只记得中途似乎醒了一次,听见窗外有风声,还有某种很轻的、像是脚步声的声音,但她太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木头被晒热以后散发出的树脂香。孙玉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的院子——她愣住了。
院子里的草,没了。
不是没了,是被人拔了。她记得昨天进门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及膝的杂草,奶奶走了以后没人打理,那些草疯了一样往上蹿,她当时还想着今天得找个镰刀来清理一下。
但现在,那些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堆在院墙角落里,堆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垛。泥土裸露出来,虽然还是湿的,但明显被人翻动过,甚至……甚至还被大致整平了一下。
孙玉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张婶或者王叔来过了,但不对,她昨天才到,张婶知道她会累,不会这么早来打扰她。而且那垛草堆得太整齐了,张婶干活虽然利索,但不会把一堆杂草码得跟豆腐块似的。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
早晨的空气很凉,她只穿了一件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走到那垛草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草还是新鲜的,断口处甚至有汁液渗出来,沾了她一手。
刚拔的。就在不久前。
"有人吗?"
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后山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鸡鸣。
孙玉莹绕着小楼走了一圈。后门是锁着的,院墙虽然不高,但也没有翻越的痕迹。她甚至去厨房看了一眼——厨房的灶是冷的,锅里是空的,一切都和她昨晚看到的一样。
那草是谁拔的?
她站在院子中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害怕。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感。像是你明明记得自己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但它却出现在了抽屉里。没有危险,但让人不安。
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人回答。
孙玉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也许是村里的哪个孩子来玩的,也许是王叔早上来过但她睡得太死没听见。总之不是什么大事,草拔了正好,省得她动手。
她转身准备回屋洗漱,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那里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穿着古装的小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绑着,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草,似乎在研究什么。
她听见孙玉莹的动静,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小姑娘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她看见孙玉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山、山神娘娘!"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但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抖,"小、小芷来报道了!小芷签了契约,来、来给您干活的!"
孙玉莹:"……啊?"
她完全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