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大脑一片空白。
山神娘娘?
契约?
干活?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能和任何现实逻辑挂上钩。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做梦——对,一定是梦,她昨天太累了,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现在肯定是还在梦里。
她掐了自己一把。
疼。很疼。
不是梦。
"你……你先起来,"孙玉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小姑娘——小芷——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听见孙玉莹问话,抖得更厉害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小芷是签了契约的……来、来给娘娘干活……"
"什么契约?什么娘娘?"孙玉莹皱起眉,"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小芷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慌:"没有走错!契约上写的地址就是这里!小芷按照契约上的方法,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娘娘的宫殿,再睁眼就到这里了!娘娘……娘娘不要赶小芷走,小芷什么活都能干,小芷很勤快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用力地磕了一个头:"求娘娘别赶小芷走!小芷……小芷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小芷需要这份工!"
孙玉莹看着她额头磕在泥地上沾上的灰,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手腕,看着她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更乱了。
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芷平齐:"你先别哭,也别磕头。你叫小芷?"
"……嗯。"小芷吸了吸鼻子,"白芷的芷。"
"好,小芷,"孙玉莹放缓声音,"我不是什么山神娘娘,我叫孙玉莹,我就住在这里。你是不是……是不是从什么剧组跑出来的?还是cosplay?"
小芷茫然地看着她:"剧……组?"
"就是演戏的地方。"
"小芷……小芷没有演戏,"小芷用力摇头,"小芷是签了契约的。契约上说,只要小芷好好干活,娘娘就会给小芷工钱,工钱可以换粮食……小芷的爹娘都饿死了,家里只剩小芷和弟弟妹妹,小芷必须挣到粮食……"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立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像是觉得在"山神娘娘"面前哭很失礼。
孙玉莹盯着她看了很久。
小芷不像在演戏。她的恐惧太真实了,她的眼神太真实了,她身上那种长期饥饿带来的虚弱和警觉也太真实了。孙玉莹在省城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志愿者,接触过一些贫困山区的孩子,小芷给她的感觉和那些孩子很像——不,比那些孩子更极端。那些孩子至少知道什么是"剧组",小芷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她完全听不懂孙玉莹在说什么。
而且她的衣服……那布料,那针脚,那款式,孙玉莹说不上来是哪个朝代的,但绝对不是现代的东西。现代就算拍古装戏,也不会用这么粗糙的布料。
"你说的契约,"孙玉莹慢慢地说,"能给我看看吗?"
小芷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纸很薄,很脆,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孙玉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的字是竖排的,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晕染,但还能看清:
"今有雇工白芷,自愿受雇于万古楼,为期不限,日薪一斗米或等价物。雇工须勤勉尽责,不得懈怠。雇主须善待雇工,不得苛责。双方自愿,立此为据。"
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古怪,孙玉莹不认识。但印章旁边有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白芷"。
孙玉莹盯着这张纸,心跳得越来越快。
万古楼?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木楼。楼很旧,很普通,除了位置偏僻一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小芷叫它"宫殿",还说是按照契约上的方法,闭眼一想就能到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孙玉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契约的?"
小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小芷的爹娘饿死了以后,小芷带着弟弟妹妹躲在山神庙里。有一天晚上,山神像后面飘出来一张纸,上面有字,小芷不认识,但有一个声音告诉小芷,签了字就能有活干,就能挣到粮食。小芷……小芷就签了。签完以后,那张纸上就多了很多字,告诉小芷怎么来这里,告诉小芷要听娘娘的话……"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孙玉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芷知道娘娘是神仙,小芷不敢怠慢,一早就起来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小芷还打算把屋子也打扫一遍,但是……但是屋子的门小芷推不开,小芷不敢擅闯,就在院子里等着娘娘醒来……"
孙玉莹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又抬头看着小芷。
阳光照在小芷身上,她能清楚地看见小芷头发里沾着的草屑,看见她手背上被草叶割出来的细小伤口,看见她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颤的膝盖。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梦。
但这也绝对不是"正常"的事情。
孙玉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伸出手,扶住小芷的胳膊:"先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小芷瑟缩了一下,但没敢反抗,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她站直了也才到孙玉莹的肩膀,轻得像是没什么重量。
"你说你把院子里的草都拔了,"孙玉莹指了指墙角的草垛,"那些?"
"是、是的,"小芷点头,"娘娘……娘娘是不是觉得小芷拔得太慢了?小芷可以再加快速度的!"
"不是,"孙玉莹摇头,她看着那垛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拔草的时候,有没有被什么虫子咬到?或者割伤手?"
小芷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没、没有……"
"把手给我看看。"
小芷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伸出来。
那双手很小,很瘦,指关节突出,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还有几个红肿的小点,应该是被什么虫子咬的。但最让孙玉莹心惊的是她的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甲边缘参差不齐,有几个甚至裂开了,渗着血丝。
这双手不像十二岁孩子的手。这双手像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人的手。
"……进屋吧,"孙玉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找点药擦擦。还有,别叫我娘娘,我叫孙玉莹,你叫我……叫我姐姐就行。"
小芷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小、小芷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孙玉莹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说叫姐姐就叫姐姐。"
小芷被她拉着,脚步虚浮地跟着,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院子,又回头看孙玉莹,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孙玉莹把她带进厨房,让她坐在那张旧木凳上。
小芷坐下去的时候,身体绷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屁股,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
"坐好,"孙玉莹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医药包——那是她化疗期间用的,里面有一些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手伸出来。"
小芷乖乖把手伸出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厨房里的东西看。她盯着那个煤气灶看了很久,又盯着墙上的电闸箱看,最后目光落在孙玉莹手里的碘伏瓶子上,眼神里全是茫然。
孙玉莹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她擦手背上的伤口。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小芷瑟缩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咬住了嘴唇。
"疼就说,"孙玉莹头也不抬。
"……不疼。"
"骗人,"孙玉莹轻轻吹了吹她的伤口,"我擦过,我知道疼不疼。"
小芷不说话了,眼眶又红了。
孙玉莹给她把手背上的划痕和虫咬都处理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你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走到堂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饼干,又走回厨房,把饼干递给小芷:"先垫垫,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煮的。"
小芷捧着那包饼干,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都在抖。她盯着包装袋上印着的图案,盯着那层透明的塑料膜,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小口。
饼干的味道飘出来。是牛奶味的夹心饼干。
小芷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拿出一块,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的表情——孙玉莹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昨天在村口小卖部买的泡面,她看见了小芷的表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震惊和欢喜。像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甜的东西,第一次知道原来食物可以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还可以……还可以这么好吃。
小芷嚼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味道全部榨干。一块饼干她吃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才拿起第二块。
孙玉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想起自己化疗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味觉恢复了,第一次吃到张婶寄来的槐花糕,她坐在病床上哭了半小时。那时候她觉得,能吃,能尝到味道,能咽下去不吐,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现在她看着小芷,忽然就明白了——小芷可能从来没有"吃过饭"。她可能从来只是在"填充空虚"。
"那个……等会儿再吃,"孙玉莹走过去,把泡面放在桌上,"先吃这个,热乎的。"
小芷看见那碗泡面,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