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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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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芷再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孙玉莹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省城的出租屋里,闹钟响了,她爬起来要去上班,但怎么找都找不到鞋。她急出一身汗,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一下子醒了。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小芷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草,正在编什么东西。


"小芷?"


小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姐姐!小芷来了!"


她举起手里编到一半的东西——那是一个小筐,拇指粗细的草茎交叉着,编得密密实实。小芷的手很巧,那筐子虽然粗糙,但形状周正,像个工艺品。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小芷说,"小芷一闭眼就到了。姐姐还没起,小芷不敢敲门,就在院子里等。"


孙玉莹走过去,蹲下来看她手里的筐:"你编的?"


"嗯,"小芷有点不好意思,"小芷会编筐,会编篮子,还会编席子。以前……以前爹还在的时候,小芷编了拿去集上卖,换点糠皮。"


孙玉莹接过那个半成品筐,手指摩挲着草茎的纹理。很粗糙,但很结实。


"小芷,"她忽然说,"咱们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你把这筐编完,然后试试能不能带走。"


小芷虽然不明白,但听话地点头。她手指翻飞,草茎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不一会儿,一个巴掌大的圆筐就编好了。她还特意留了个提手,方便拎。


"好了,"她把筐递给孙玉莹。


孙玉莹没接:"你拿着。试试能不能带走。"


小芷捧着筐,闭了闭眼,再睁开。筐还在。


"不沉,"小芷惊讶地说,"能带走!"


孙玉莹的心跳加速了。她一把拉起小芷:"走,上山!"


"啊?现在?"


"现在!"


早上的后山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腥甜。孙玉莹走得很快,小芷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们来到昨天那棵山楂树下,孙玉莹开始摘果子,红的摘,青的也摘——青的能放,放软了就能吃。


"姐姐,那个青的不能吃,涩,"小芷提醒她。


"我知道,"孙玉莹把果子扔进筐里,"你带回去,放几天,软了再吃。还有——"她指着树底下的一片灌木,"那个,紫色的,是不是野葡萄?"


小芷跑过去看:"是!但是……但是还没熟,酸。"


"酸的也能吃,"孙玉莹说,"补充维生素……呃,就是能治病。摘!"


两人摘了半筐野果,又挖了几棵蒲公英,几株马齿苋。孙玉莹还找到几棵灰灰菜,嫩得很,她记得这种菜能吃,小时候奶奶做过。


"这个,"她把灰灰菜塞进筐里,"回去煮了,多换几遍水,不苦。"


小芷看着筐里的东西,又看看孙玉莹,忽然说:"姐姐,够了。再……再装就满了。"


"满了?"


"嗯,"小芷捧着筐,脸色有点发白,"小芷觉得……觉得开始沉了。"


孙玉莹立刻停手。她看着那个筐,半满,大概能装三四斤东西。这就是小芷今天的"容量"?比昨天多了一些,但也没多太多。


"昨天你拔了草,能带几颗山楂,"孙玉莹思索着,"今天你编了个筐,容量就大了一些……"


她忽然眼睛一亮:"小芷,如果……如果你编一个更大的筐呢?"


小芷愣了一下:"更大的?"


"对!越大越好!编一个大大的,能装很多东西的筐!"


小芷眨眨眼,然后笑了。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么明亮的笑容,像山涧里突然照进了一束阳光:"小芷试试!"


她们回到院子,孙玉莹把昨天那垛杂草里还能用的草茎都挑出来,堆在小芷面前。小芷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翻飞,开始编一个大筐。


孙玉莹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递草茎,递水。她看着小芷的手,那双手虽然瘦,虽然满是伤痕,但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跳舞。


"你跟谁学的?"孙玉莹问。


"娘,"小芷说,手指没停,"娘编得比小芷好。娘编的筐,能装五十斤红薯,提手不断。小芷……小芷还差得远。"


她说起"娘"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有哭。也许眼泪已经流干了,也许她学会了把悲伤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


"你娘一定很好看,"孙玉莹说。


"嗯,"小芷笑了,"娘好看。花花长得像娘。"


孙玉莹没再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根草茎。


筐子编到中午,已经有一个脸盆那么大了。小芷编得很密,很结实,孙玉莹试着提了提,沉甸甸的,能装不少东西。


"试试,"孙玉莹说。


小芷捧起那个大筐。她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凝重,又变成惊喜:"能拿走!不……不沉!"


"真的?"


"真的!"小芷把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姐姐!这个能带走!小芷可以装很多东西!"


孙玉莹跳起来,差点撞到屋檐。她冲进厨房,把早上剩的半个馒头掰碎——馒头是张婶带来的,小芷早上吃了一半,说太撑了,剩下的孙玉莹留着。


她把馒头碎放进筐里:"试试这个。"


小芷捧着筐,等了一会儿,摇头:"馒头……沉。带不走。"


"那野山楂呢?"


孙玉莹把早上摘的山楂往里放。放了十几颗,小芷点头:"这些可以。"


又放了十几颗,小芷皱眉:"有点沉了。"


孙玉莹停手。她看着筐里的山楂,大概二十几颗,加上筐本身的"重量",这就是极限了。


"够了,"她说,"这些够花花和阿钉吃几天了。还有野菜。"


她把那几株灰灰菜和马齿苋也放进去,小芷的脸色更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但是不能再加了。"


"不加,"孙玉莹说,"今天就这些。"


她蹲下来,和小芷平视:"听着,这筐是你编的,你能带走。里面的东西……只能放这些。以后你每天都来,每天都编东西,篮子、筐子、席子,什么都行。编好了带走,里面能装多少装多少。懂了吗?"


小芷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用力点头:"小芷懂了。小芷……小芷可以自己挣!"


"对,"孙玉莹笑了,"你自己挣。我不白给你,你干活,我给你工钱。工钱就是……就是这些你能带走的东西。"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是尊重,是让小芷能挺起腰板活下去的理由。


小芷伸出手,拉住孙玉莹的袖子,很小声地说:"姐姐……小芷今天,能叫你姐姐吗?"


"不是一直让你叫姐姐吗?"


"小芷……小芷以前不敢,"小芷低下头,"小芷怕叫错了,怕姐姐不喜欢。但是……但是婶子也叫姐姐'莹莹',张婶是好人,姐姐也是好人。小芷想……小芷想有个姐姐。"


孙玉莹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在幼儿园,看着别的小朋友被哥哥姐姐接走,她站在门口,等奶奶。她那时候也想有个哥哥姐姐,能保护她,能给她糖吃。


现在她成了那个"姐姐"。


她伸出手,把小芷搂进怀里。小芷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但抱在怀里是热的,是实的。


"叫吧,"孙玉莹说,"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亲姐姐。"


小芷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把脸埋在孙玉莹肩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姐。"


"嗯。"


"姐。"


"在呢。"


小芷又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轻,最后变成了抽泣。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孙玉莹的衣服,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孙玉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她抬头看着天,太阳正在往西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下午,小芷开始变淡。


她抱着那个大筐,筐里装满了野山楂和野菜。孙玉莹蹲在旁边,帮她把筐沿又加固了一下,怕路上散了。


"回去以后,"孙玉莹说,"把筐藏好,别让人看见。野菜洗干净再煮,山楂青的放软了再吃。还有——"她顿了顿,"别告诉任何人你从哪儿来的。就说……就说在山里挖的。"


"小芷知道,"小芷说,"小芷不会说的。这是……这是小芷和姐姐的秘密。"


"对,"孙玉莹笑了,"我们的秘密。"


小芷的身体越来越淡。那个大筐也跟着变淡,筐里的山楂一颗颗往下掉,但筐子本身像是和小芷连在了一起,随着她一起虚化。


最后,小芷完全消失了。地上掉了三颗山楂,是装得太满,从筐缝里漏出来的。


孙玉莹捡起那三颗山楂,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带着小芷的体温。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风铃响了一声。


"我知道,"孙玉莹说,"我会看好她的。您放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但她觉得有人在听。也许是奶奶,也许是这座小楼本身,也许是某个跨越万古的、温柔的规则。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三颗山楂放进嘴里。


酸。酸得她直流口水。


但咽下去以后,嘴里是甜的。


小芷抱着筐,出现在荒山上。


天还没黑,比昨天早。她愣了一下,然后狂喜——筐子带回来了!满满一筐!


她低头检查,筐里的野菜和山楂都在,只掉了几颗。她赶紧把筐抱紧,往山下跑。


跑到家门口,花花和阿钉正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山路。看见小芷,两人同时跳起来。


"姐姐!"


小芷把筐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的野菜。


"看,"她说,声音发抖,"姐姐带回来的。很多。"


花花和阿钉围上来,看着那一筐红红绿绿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花花拿起一颗山楂,不敢置信地闻了闻:"姐姐……这个……能吃?"


"能吃,"小芷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的,但她笑得很开心,"甜的。姐姐……姐姐挣来的。"


阿钉抓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没吐,而是用力嚼着,嚼着嚼着,笑了。


"甜!"他说。


小芷看着弟弟妹妹,忽然想起孙玉莹的怀抱。那个怀抱很软,很暖,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像是刚出锅的米饭。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橡皮筋还在,粉色的小熊T恤也还在——她穿着那身衣服回来的,外面的粗布衣裳套在上面,鼓鼓囊囊的。


"姐姐,"花花忽然拉住她的手,"你的衣服……好软。"


小芷低头看着那只粉色的小熊,笑了:"这是……这是姐姐给的。还有婶子,婶子给小芷梳了头,还给小芷吃肉。"


"肉?"阿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是肉?"


小芷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阿钉可能从来没吃过肉。或者很小的时候吃过,但已经不记得了。


她蹲下来,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睛,很小声但很清晰地说:"等姐姐再挣多一些,带你们……带你们去见姐姐。去见婶子。婶子会做很多肉,还有糖,还有……还有热水,一拧就出来的热水。"


花花和阿钉茫然地看着她,但他们看见了小芷眼里的光。那种光让他们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不一样。


小芷把筐拖进屋里,找了一块破布盖上。她数了数山楂,二十一颗。她分给花花七颗,阿钉七颗,自己留七颗。


"一天吃一颗,"她说,"不许偷吃。吃完……吃完姐姐再去挣。"


花花和阿钉用力点头。他们把山楂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七颗小小的太阳。


小芷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那晚霞和她在孙玉莹院子里看到的一样红,一样亮。


她摸了摸头发上的橡皮筋,轻轻叫了一声:"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香气。没有人回答她,但她觉得有人在听。


"小芷明天早点来,"她说。


孙玉莹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她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计划。


她要去镇上,买种子。不是买米买面——那些小芷带不走——她要买野菜种子,买能种在院子里的、小芷能带走的东西。她还要学编筐,学辨认更多的野菜,学怎么把"工钱"最大化。


她还要把阁楼收拾出来,给小芷放一张床。那孩子不能每天来都穿着那身破衣服,她得找些旧衣服改一改,让小芷能穿回去——如果衣服带不走,至少让她在这里穿得舒服。


她还要给张婶打电话,问问村里有没有人会编竹器,她得学。她还要……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半年前,她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半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KPI,全是报表,全是老板的邮件。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加班,直到身体垮掉,直到诊断书拍在面前。


现在她睡不着,想的却是怎么让一个孩子多带几颗山楂回家。


"值了,"她对着天花板说。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风铃在响,很轻,像是谁在笑。


"奶奶,"她迷迷糊糊地说,"谢谢您。"


她睡着了。这一次,她梦见奶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奶奶看见她,招了招手,说:"莹莹,过来,奶奶教你编筐。"


她走过去,坐在奶奶脚边。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山绿得像一块翡翠。


梦里的她没有脑瘤,没有化疗,没有那些孤独的在省城流泪的夜晚。梦里的她只是个刚放学回来的孩子,肚子饿了,等着奶奶给她做槐花糕。


她在这个梦里,睡得很沉。

本是遍东西也属于在给主角干活所以能带走工钱,只不过现在的俩人还不知道,她们没有开始真正的工作,所以小芷能带走的东西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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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楼通万古:闲雇世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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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楼通万古:闲雇世间客

作者: 天空下的飞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