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莹说的"干活"，是实验。

她把奶奶笔记里那条"价值匹配"的规则讲给小芷听，小芷听得半懂不懂，但很乖地点头："姐姐让小芷拿什么，小芷就拿什么。"

"不是拿，是试，"孙玉莹从冰箱里拿出那块包好的红烧肉，"你拿着这个，试试能不能带走。"

小芷捧着那块肉，闭了闭眼，再睁开——肉还在。

"不行，"小芷说，"很沉。"

"沉？"

"嗯，"小芷试着把肉往怀里拢，"像……像捧着一块石头，手往下坠。"

孙玉莹记下来。她又拿出一小撮盐，放在小芷手心里。小芷捧了一会儿，摇头："也沉。"

"这个呢？"她摘了一片青菜叶子。

"有点沉，但比肉轻一点，"小芷说，"还是带不走。"

孙玉莹皱起眉。她跑到院子里，从那垛杂草里抽了一根狗尾草，递过去。小芷拿在手里，愣了一下："这个……不沉。"

"能带走？"

"好像……能？"

那根草在小芷手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滑走"。

孙玉莹的眼睛亮了。她又拔了一根蒲公英，一片马齿苋，都能"拿住"。但她跑回厨房，拿了一颗张婶带来的鸡蛋——小芷捧在手里，脸憋得通红："好沉！拿不动！"

鸡蛋从她手里滚落，在地板上转了个圈，停住了。

"不是'假装不要'的问题，"孙玉莹蹲在地上，看着那颗鸡蛋，喃喃自语，"是东西本身的问题……"

她忽然站起来，拉着小芷的手往后山跑。小芷被她拽得踉跄，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院门，钻进山坡上的灌木丛。

"姐姐慢点！"

"呼……呼……等会儿，"孙玉莹扶着一棵树喘气，化疗后的肺活量确实不行，跑几步就喘得像拉风箱，"那边……那边有棵野山楂树，我去年……不对，我之前回来过，记得有……"

她找到了。一棵不高的野山楂树，枝头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孙玉莹踮起脚摘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小芷："试试。"

小芷捧住那颗山楂。她等了一会儿，眼睛渐渐睁大："不沉！"

"能带走？"

"能！"

孙玉莹狂喜。她疯狂摘山楂，摘了七八颗，往小芷怀里塞："拿着！都拿着！"

小芷抱着那几颗山楂，脸色忽然变了："姐姐……好重。"

"还能拿吗？"

"能……但是很重，像……像抱着一筐土。"

孙玉莹又塞了两颗。小芷的手开始发抖，山楂从她指缝间往下掉："不行……姐姐，要掉了……"

就在这时候，小芷的身体边缘开始模糊。

"要走了！"小芷惊慌地喊。

孙玉莹赶紧把地上掉的山楂捡起来，往她怀里塞："能拿多少拿多少！快！"

小芷拼命抱着那些山楂，但她的手臂在变淡，山楂一颗颗穿透她的身体，落在地上。最后，只有四颗山楂随着她一起消失了——其他的都滚进了草丛里。

孙玉莹愣愣地站在山坡上，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塞进去的山楂。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果子，又看看小芷消失的地方，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明白了。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有多少"的问题。

就像……就像一个看不见的篮子。小芷今天只干了拔草的活，她的"篮子"很小。野山楂价值低，一颗占的地方小，她能装几颗。红烧肉价值高，一颗就占满了整个篮子，所以她连一块都带不走。

那如果篮子变大呢？如果她干更多的活呢？

孙玉莹猛地站起来，往山下跑。她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她扶着膝盖喘气，笑了。

"奶奶……您早该写清楚啊……"

她回到院子，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在台阶上，把那颗山楂咬了一口。

酸。酸得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都麻了。但嚼着嚼着，又有一丝甜泛上来。

她想起小芷吃到红烧肉时的表情。那孩子把肉嚼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她这辈子可能没吃过几次肉。

孙玉莹把山楂核吐在手里，看着那枚小小的、光滑的核，忽然有了主意。

她冲进厨房，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容器：一个旧竹篮，一个破陶盆，几个塑料袋。她把竹篮和陶盆摆在院子中间，又跑回屋里，从奶奶的遗物里翻出一把剪刀，一块粗麻布——那是奶奶以前做抹布用的，已经洗得发白。

她等。等小芷明天来。

不，不等。她现在就干。

她打着手电筒，再次上山。她要多摘些野山楂，要多挖些野菜，要把那个"篮子"填满。小芷能带走多少，取决于那个篮子有多大，而篮子可以多大，取决于小芷干了多少活。

那她明天就让小芷干更多的活。翻地，除草，打扫，什么都行。只要篮子变大，就能装更多。

孙玉莹在山上摘了满满一衣兜野山楂，又挖了几棵蒲公英。她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山路发白。她的腿在抖，肺在烧，但她心里是热的。

她回到院子里，把野菜和山楂放在竹篮旁边，排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坐在台阶上，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等小芷明天来，也许等风铃响，也许等奶奶入梦来，夸她一句"莹莹真聪明"。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孙玉莹抬起头，看着那座旧木楼。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但她知道，那里头有奶奶的一生，有奶奶的秘密，现在也有她的了。

"我懂了，"她对着空气说，"不是给得越多越好，是要给得刚刚好。要让他们自己挣，自己带，自己活。"

风铃又响了一声。

孙玉莹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进屋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