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黑得比翻书还快，下午五点出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就糊成一团墨疙瘩，什么都分不清了。赵婉诗把最后一碗玉米碴粥端上桌，粥面晃晃悠悠地映着屋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刚坐稳，对面那张嘴就来了。

"明儿王婆子还要带人来。"她妈一边往嘴里扒拉腌萝卜条，一边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嘴角挂着一粒米，"上回说的那家，开小卖部的老张头，人家没嫌弃咱家穷，就图你年轻。彩礼一口价八万八，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赵婉诗手指头攥着筷子，指节硬邦邦地突出来，青白一片。

八万八。她在这家里站了十六年，站出来的价码，就这个数。

"我不嫁。"她声音压得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声，"他比我爹都大两岁，上回赶集我见过他，秃了半边脑袋，牙缝里还卡着韭菜叶子。"

"啪！"

筷子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碗粥差点洒出来。她爹把碗一推，油渍麻花的袄袖子蹭到了菜汤，他也顾不上抹。

"养你十六年！你弟才多大？下半年就初中了，镇上那学校光借读费就得三千，你拿得出来？不给你弟攒这个钱，他这辈子也跟你似的，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刨土坷垃？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废了？"

"隔壁阿敏！"她妈把碗往桌上一顿，粥差点晃出来，"人阿敏嫁过去一年不到，她爹就添了新三轮，她妈脖子上挂了个金坠子。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学学？咱们家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用？那些字能当饭吃？十四岁就不让你上学了，那是为你弟着想！你在家打个零工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就你那点出息，也就只配端端盘子扫扫地！"

赵婉诗闭了闭眼。阿敏上个月被打得鼻青脸肿跑回娘家，躲了三天又灰溜溜回去了，这事儿全村都知道。可她妈提都不会提，因为说了，就不好卖了。

她没张嘴。她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这两张嘴。从小到大她就没赢过，辩解一句能换来十句骂，到最后还要被扣一顶"不孝顺"的帽子，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爹看她闷着头不说话，估摸着是"听懂人话了"，口气松了点，但话里头那根铁钉子还在。

"明天王婆子带人来，你洗洗你那脸，把过年那件红袄子穿上，别给我丢人。你那张脸本来就没什么看头，再灰扑扑的，人家老张头不乐意，八万八飞了，你担得起？"

赵婉诗扒了两口粥，味儿没尝出来，就觉着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咽不下去。

夜里躺在炕上，炕席硌着后背，硬得跟石板一样。隔壁屋她爹妈还在算账，嗓门大得隔着墙都跟贴耳朵说似的："八万八，先把你弟那学杂费交了，剩下钱把咱家房顶修修，去年漏雨漏得墙皮都掉了……他爹，你说要不要给婉诗留两千做嫁妆？"

"留什么留！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给她也是白给！咱以后靠的是儿子！"

赵婉诗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老荞麦皮的，硌得脸疼，但她没动。眼泪流进去，荞麦皮吸了水，胀得硬邦邦的，倒像是替她把那股劲儿给兜住了。

她伸手往炕席底下摸了摸，那一百二十块钱还在，油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起了毛。她每回擦完网吧的桌子椅子，张哥给她十块钱，她攒一天是一天，攒一块是一块。

一百二十块。跑不远。汽车票到县城就得二十五，再从县城到市里，火车票五十八。剩下的钱够她吃两天馒头咸菜，然后呢？睡桥洞？

她攥着那油纸包，攥到手心出汗，再把钱塞回去，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山影。山影黑黢黢地压在窗框子上，像一道甩不开的墙。

但她知道这墙外头有路。

她得等。等钱够，等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