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底下,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天还没黑透,灯已经全亮了。
赵凌把车钥匙甩在玄关的琉璃托盘上,"铛"的一声脆响,把他妈从沙发上惊得抬了头。
"回来了?"赵母跷着腿坐在那儿,红茶杯托搁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挂上去的一样,摘了底下还是那张脸,"今天跟你周伯伯吃饭,聊得怎么样?"
"就那样。"赵凌踢掉皮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羊毛地毯厚得能把脚趾头陷进去。他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真皮的,软得没有骨头,"周伯伯把他侄女带来了,学声乐的,一晚上唱了三首歌。"
"那不是挺好?人家姑娘才二十二,长得也水灵。"
"是挺好。"赵凌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了水晶吊灯的光,"好到跟我聊了二十分钟她养的那只布偶猫吃什么牌子的罐头。"
赵母把红茶杯放下,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凌儿,你都二十三了,别老觉得妈在催你。你这岁数,你爸当年都跟我订婚了。你爸那摊子事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老这么一个人晃着,底下那些老狐狸谁服你?成个家,稳当些,这是规矩。"
"规矩。"赵凌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偏过头看他妈,"就因为我姓赵,我就得按着你们画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走?今天周家的侄女,明天林家的千金,后天是不是该李家的外甥女了?我是什么?你们牌桌上的一张牌?"
"凌儿!"赵母声音扬起来,但脸上那笑还挂着,只是嘴角绷紧了,"你跟妈说话什么态度?哪个名门闺秀配不上你?我看是你眼光太高。你整天把自己关屋里打游戏,那些虚拟的东西能给你生孩子还是能帮你管公司?你爸那边好几双眼睛盯着,你就不能替这个家想想?"
赵凌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手心里都是汗。他没再顶嘴,顶了也没用。他妈那张嘴是从小练出来的,跟外头那些太太们应酬练出来的软刀子,扎人不流血,疼得你骨头发酸。
"行了,我上楼了。"他站起来往楼梯走,赤脚踩在台阶上,一声不吭。
赵母在后面补了一句:"明天晚上跟林家吃饭,人家闺女刚从巴黎回来,你别给我玩消失。"
赵凌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他爸的肖像油画,油画里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稳重,跟客厅里的水晶灯一样,挑不出错处,也挑不出活人气儿。
他关上门的时候用了点劲,门锁"咔嗒"一声,把外头的声音都隔断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转声。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铺在他脚底下,密密麻麻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可他觉得这扇窗框起来的光,跟笼子差不多。
他在书桌前坐下,电脑一亮,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桌面干净得只剩三个图标,其中一个他双击点开——《幻域》的登陆界面跳出来,熟悉的古风配乐从音响里流出来,轻飘飘的,像山涧里头淌的水。
他输入账号"凌霄",角色出现在新手村。
这个号他玩两年了,满级剑客,一身装备不算顶级但也够看。平时他很少来新手村,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传送过来了。
村口的枫树还是那棵枫树,叶子红得跟假的一样。几只萤火虫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光子一明一灭,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松快。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下线,余光扫到树旁边的草丛里蹲着个人。
一个小号法师,名字叫"清婉"。
赵凌认得这个ID。最近三四天晚上他都见过,新手村外头那个犄角旮旯里,这个法师要么在追着一只小鸡满地跑,要么对着树桩子放技能放偏了,脚底下转着圈儿地找北。
他本来想上去打声招呼,但这小法师看见他就往后缩了两步,跟做了贼似的,他也就没动。
他退了游戏,关屏幕。窗外的高架桥上,车灯拉成一道一道的光带,流淌着往远处去。
他想到那个"清婉",不知道屏幕那头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个放暑假的中学生,也许是个刚入坑的新手玩家。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那个笨手笨脚追鸡的身影,比今晚那个唱歌的姑娘好玩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