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凄凉又寒冷，天色灰蒙蒙的，让人感觉沉闷。

初中晚自习下课铃早响过半个钟头，喧闹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三三两两撑着伞说笑，只有唐季韫独自走在人行道最靠边的位置。

她没有带雨伞，她看了看天色，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于是把自己单薄的校服外套向上拢了拢，勉强遮住头顶，任由细碎冷雨打湿额前的碎发。清瘦的身影融进细雨中，安静得几乎要和街边灰沉沉的墙融为一体。

整条老街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光亮，别家饭菜的香气在天空雨雾中飘散开。唯独唐季韫家那栋老式自建楼，二楼窗户一片漆黑，只有一楼客厅漏出僵硬冷白的灯光，伴随着隐约的争吵声，顺着风飘到巷口。

她脚步顿了半秒，指尖悄然攥紧书包背带，又是这样的场景，即使已经麻木面对很多次了，但是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心悸，她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

她推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精、烟草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还散落着被摔坏了的瓷碗，饭菜泼洒在地，油腻的汤汁漫过水泥地面。父亲唐宏杰一身酒气，领口敞开，通红着眼，狠狠将手里的玻璃杯砸在茶几上，冷眼看她，吼声震得她身体微微一颤。

“养你有什么用？一点忙都帮不上！别人家的姑娘早早出去打工挣钱，就你死读书，读出来能值几个钱！”

“本来就是，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书读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出去上班，攒点钱，给你哥娶媳妇买车买房。”爷爷唐守远坐在一旁竹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眉头紧锁，冷声附和。

她母亲苏慧英正蹲在地上无力机械地收拾着这一片狼藉。她目光和唐季韫对视上，她欲言又止，眼底压着无力的酸涩，仓促移开视线。

唐季韫安静跨过地上的碎瓷片，鞋尖避开污渍，全程一言不发。这样的场面，她从小到大已经看过无数次。争吵、摔东西、无休止的责骂，这样的场景已经是这个家里永恒不变的常态。她回房间默默放下书包，再出来时唐宏杰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她叹气刚要上去扶他回房间，她母亲走过来摇摇头又给她摆摆手。

苏慧英低声道：“韫韫，你去厨房把碗和垃圾收拾了！”

“好。”她知道母亲怕唐宏杰再发酒疯打她。她红着眼睛走开了，去厨房的收拾剩下的垃圾和洗碗。

父亲赌博欠债，输钱就回家撒气；爷爷根深蒂固重男轻女，所有资源、偏袒永远留给男孩；母亲性子软弱，被磋磨多年，只剩下隐忍。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唐季韫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唐守山瞥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和道：“下这么大雨，还不知道早点回来？在外头野到现在。”

唐季韫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辩解。学校晚自习固定时间放学，她一路步行，加上今天又下雨，雨路难走，她更是没有逗留半分钟。可她懒得跟爷爷争执，在这个家里，道理从来讲不通。

唐宏杰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醉醺醺又迷糊说了一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出息，等再过几个月，干脆别念了，出去进厂，工资全部上交家里。”

苏慧英动作一顿，小声劝说道：“爸，季韫成绩很好，你和老唐就……”

唐守山猛地提高音量，大声呵斥道：“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嘛，成绩好能当饭吃？他爸赌债堆了一大堆，拿什么还？父债子还，她就该承担这个责任！”

“就是，男孩子以后还能养家，她一个女孩迟早要嫁人的！”醉醺醺的唐宏杰附和着他父亲。

刺耳的争执持续在客厅盘旋。唐季韫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情绪。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剩下长期沉淀下来的麻木。她早已认清现实，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默认，哥哥可以享受所有的资源和疼爱，而她只能留在这里，好像牺牲她，是理所应当。

她不想再停留在这里听他们责骂，于是趁着他们还在争执中，悄悄侧身上了楼梯。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房间在二楼最狭小的角落。房间很小，一张旧书桌，一张单人木板床，墙面泛黄，贴着几张褪色的学习海报。

她推开门，反手落锁。外界嘈杂的谩骂、抱怨被门板隔绝在外，短暂地与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割裂开。

唐季韫拿起纸巾把书包上面的雨水擦干，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暖色的灯光瞬间落在厚厚的书本上。她指尖握住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面，却迟迟未下笔。

此时，小声的敲门声响起，苏慧英低声细语道：“韫韫，喝点牛奶再睡。”

“妈，你休息去吧，杯子等会我自己拿下去洗！”她缓缓打开门，接过母亲手里的牛奶，她看见了妈妈憔悴的身躯，心中很是不忍，但是她又无能为力，于是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太晚，明天还要上学，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放心上，妈妈会想办法的，你只管上学知道没，别都不用想，有妈在，不怕啊。”她伸手摸摸女儿的头，自己的眼泪早已忍不住流下，她知道女儿在这个家受苦，我只希望她能读完书走出去，哪怕以后都不回来了，她也开心。

“好。”此时此刻，她嘴里说不出任何话，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的神请，只能低头回答。妈妈离开后，她静静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她也想逃离这条老街，逃离这间充斥争吵与偏见的屋子，逃离所有人强加在她身上无止境的牺牲。

从很早开始，她就认为读书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可是现在连这微弱的希望似乎也要没有了。

窗外雨声变大，依旧稀稀疏疏地下。唐季韫端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淡漠，仿佛一株生长在冻土缝隙里的草木，默默扎根，独自承受所有寒凉，静静等候遥遥无期的破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