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韫转学的事总算落定，苏慧英把转学资料全部留在唐宏志家。她跟弟弟、弟妹简单道别后，搭班车回了老宅。到家之后，她照旧做饭、洗衣、收拾院子，神态温顺，跟往日没有半点不同。唐守山看不出异样，唐宏杰整日依旧浑浑噩噩，酒喝多了就闷头睡觉。

转眼到了周末，天放晴了，秋风清清爽爽，吹走连日的阴湿。

苏慧英一早起来，简单吃过两口早饭，跟唐守山随口提了一句，去镇上集市采买日用品，便带着唐季韫出了老街。

集市里人声吵吵嚷嚷，卖菜的、卖小吃的摊贩此起彼伏地吆喝。阳光穿过路边梧桐枝叶，碎碎地落在母女俩肩头。离开老宅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连风都轻快不少。她们避开扎堆的人群，慢慢绕到河边僻静的河堤。

母女两人停下脚步，苏慧英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唐季韫。这几个月来回求人、四处借钱攒学费，熬出来的疲惫清清楚楚堆在眼底，可里面又藏着一块石头落地的笃定。

“韫韫，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唐季韫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母亲。她心里隐隐猜到一点，这段时间母亲总往外跑，经常半夜坐在灯下算账，她不敢多问，只默默等着结果。心底悄悄悬着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

“妈，你说。”

苏慧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韫韫，下个学期你就可以去市里读书了，你的转学申请审批下来了！”

短短一句话，砸在唐季韫心上。她愣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自己的衣角。

她眨了眨眼，像是不敢听清，低声再确认一遍：“真的吗，妈？我真的可以去市里继续读书吗？”

“是真的，韫韫，妈没骗你...是真的。”苏慧英伸手，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重复。

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开。唐季韫很少哭，在家里，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她早就习惯把情绪死死憋在心里。此刻埋在母亲肩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肩膀微微发抖。

“妈……辛苦你了，为了我的事，你受好多委屈了。”

苏慧英抱着她，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哭不哭，妈知道你在这个家里熬得难受，妈本事不大，只能帮你走到这一步。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将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离开就尽量离开这里，就算……就算以后难得见一面，你也要逃离这里，知道吗？”

唐季韫吸着鼻子，抬起头，目光很稳：“不会的，等我以后有能力，我带你一起走，妈，你跟爸离婚好不好？将来我挣钱了，我养你。”

这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做到，还是想讲出来。她想让母亲知道，不是只能困在这个家里面，她们还有别的选择。

苏慧英望着女儿眼里亮起来的光，心里又酸又暖。她没有直接回答离婚的事，只是抬手擦去唐季韫脸上的泪水，轻轻点头：“妈信你。”

风从河面吹过来，母女俩静静站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苏慧英才慢慢跟她交代后续所有安排。

“这件事，你小叔和小婶帮了大忙，手续大多时间是他们帮着跑的。将来你要是出息了，人家但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千万记得报答，做人不能忘本。还有你姨妈，她借给咱们一笔钱，市里租房、预交学费，大半靠她，剩下还没补齐的费用，开学前妈会想办法凑齐。”

苏慧英顿了顿，轻声道：“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怕给你添负担，但我想着，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谁真心帮咱们，恩情要记在心里，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还！”

唐季韫认真听着，轻轻应声：“我记住了！”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有妈顶着，市里的房子我已经看好了，离学校不远，环境安静。开学之前，我就在那边找活做，等你这个学期结束了，到时我提前几天回来，把你一起接过去。”苏慧英继续说。

“但是在家这边，一点风声都不能漏。你爷爷和你爸性子倔，一旦知道，一定会拼命拦着，想方设法把这事搅黄。在你正式转学、彻底搬离这里之前，咱们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一点破绽都不能露。”她语气郑重起来。

唐季韫抿了抿唇：“我明白。”

“等你这学期读完，回来接你时，我就跟家里说，带你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到时候他们问你，你别激动，顺着话头演完就行，不用多说别的。”苏慧英叮嘱女儿。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唐季韫的发顶，眼底满是期许，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剩下这段时间，别多想，稳住成绩，安心备考。”

苏慧英望着她，低声问：“韫韫，下学期开始，你的路就不一样了，准备好了吗？”

唐季韫看着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喉咙发紧，安静了片刻，重重地点头。

“我准备好了，妈。我会好好学，辜负你的期望！”唐季韫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苏慧英轻轻笑了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妈妈相信你。”

“那之后，我平时上学，你找什么工作？”唐季韫忽然开口问。

“市里工厂、餐馆，或者家政零活，都能试试。只要时间能错开，方便照顾你就行。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你能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苏慧英说得平淡。

“会不会很难找？”唐季韫眉头微蹙。

“难说，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市里机会总比镇上多。实在不行，多打一份短工，总能凑够开销。这点你别担心，我会安排妥当，你的重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学习。”苏慧英摇摇头。

唐季韫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课余可以抽时间看书刷题，不会耽误功课。周末如果有空，我也能帮你做点简单活。”

苏慧英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不用，你的任务就是读书。能抓住这次机会不容易，千万不要分心。家里那边演戏也要上心，在老宅，该干活干活，该安静就安静，不要跟你爷爷、你爸起冲突。一旦闹起来，咱们所有准备就白费了。”

唐季韫应道：“我懂，我不会跟他们争执，就像平时一样。”

“那就好。”苏慧英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压了许久的重担。

“这几个月，咱们都得沉住气，你在学校稳住成绩，在家里藏好心思；我一边打工攒钱，一边守着这个秘密，等到学期结束，咱们就能动身去市里。”

“小叔那边，后续手续还需要再跑吗？”唐季韫想起方才母亲提起的小叔一家。

“基本手续办完了，开学前再确认档案交接就行。”苏慧英说道。

母女俩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老街依旧泥泞，家里的重担还压在肩头，前路依旧有不少难关。可唐季韫清楚，困住她的寒冬快要到头了。新城，新校园，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已经在前方静静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