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场上，唐季韫此时比任何一次考试都要细心，生怕因为粗心而丟分，她心里清楚，这不单单是一场期末考试，更是给自己困在老街十几年的日子，交出的一份转折答卷。

考试铃声落下，学期结束，暑假来了。

“韫韫，这两天，你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注意一点，不要让你你爸和你爷爷发现什么，我这周天回来接你！”苏慧英一字一句，仔仔细细交代完所有事情。

“好的，妈，我会小心的！”挂断电话后，唐季韫开始小心翼翼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老宅这边只留几件日常穿的衣裳，用来掩人耳目。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唐季韫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当晚，母女俩躲在二楼狭小的房间里对视一眼，不用多说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第二天一早，便是母女两人说好的那场戏。苏慧英跟公公、唐宏杰开口道：“老唐，爸，工厂开工了，我要带韫韫过去了！”

唐季韫按之前和母亲商量好的，红着眼眶，做出一副万般不愿的模样，声音带着哭腔恳求：“爷爷，爸，妈，求求你们，让我继续读书好不好？我一定好好用功，将来有出息好好孝敬你们，别让我出去打工，我不想去。”

唐守山眉头猛地一拧，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这丫头，昨天不都答应好了？怎么临时反悔？慧英，你怎么跟孩子说的？赶紧把她带走！读书？想都别想，跟你妈出去打工！”

唐宏杰本来瘫坐在椅子上，听见这话一下子坐直，手往旁边一扫，就要去墙角抽那根藤条，嘴里骂骂咧咧：“走！别在这碍眼！赶紧滚去打工，再闹老子抽你！”

苏慧英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拉住唐季韫的胳膊，往外拽：“你看看你爸都生气了，昨天咱们都说好了。出去学一门手艺，至少饿不着，听话，快跟妈走，别惹你爸动手。”

老爷子顺着话头沉声附和：“你妈说得没错，学手艺一样过日子，哭哭啼啼的，看着晦气。”

唐季韫估摸火候差不多，垂着头，装作满心不甘，拎起提前放在门边的小包。苏慧英提着仅剩的那只行李箱，攥着她的手腕，快步走出老宅木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唐季韫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院子。这么多年，争吵、冷脸、压抑的苦涩全都装在这里。这里困住她十几年，可也是母亲咬牙奔走，硬生生把她从泥泞里托起来的地方。没有留恋，只剩一块大石落地的释然。

村口班车早就等在路边，司机是熟人，看见母女俩，探头问：“唐家婶子，季韫也跟着你去市里？是去那边上学吗？”

苏慧英淡淡摇头，语气听不出异样：“不是，不读书了，跟着我去市里打工。”

司机叹了口气，惋惜地咂咂嘴：“可惜啊，季韫这孩子从小成绩就拔尖。换我家娃要是有这成绩，砸锅卖铁我也要供她读书，你家这孩子，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爹。”

“没办法，只能去市里学门手艺，只求孩子以后能混口饭吃，饿不死就行。”苏慧英低声回应。

司机无奈摇摇头，没再多说，提醒要发动车子了。

班车缓缓驶离老街，坑坑洼洼的土路慢慢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路边低矮的自建民房一点点向后退去，视野渐渐开阔，远处成片的城市楼宇，慢慢从地平线上露出来。

三个多小时车程，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上车流往来，高楼一栋挨着一栋，路面干净整洁，满眼都是陌生又鲜活的气息。

苏慧英租的房子就在中学旁边，一套简单的大间一居室放两张床，母女两个中间隔着帘子，采光不错，安安静静。推开窗户，远远就能望见学校的教学楼。

安顿好行李，小叔唐宏志和小婶金梅留下来帮忙打扫屋子。金梅拿着抹布擦窗台，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开口：“嫂子，韫韫转学的备案手续全都办妥了。月底二十六号早上八点，直接去学校教务处报到就行。我们提前打听了，班里的学习氛围挺好的。”

唐宏志靠在门框上，跟着叮嘱：“季韫，到了新学校，安心适应环境。学习上压力大也别硬扛，你妈在这边打工，有我们帮衬，不用胡思乱想。有事，找你妈，找你小婶，或者直接联系小叔我都可以。”

“小叔，小婶，真的谢谢你们。”唐季韫牢牢记住母亲教她的道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道谢，她深深鞠了一躬，金梅连忙放下抹布扶她。

“哎，你这孩子，别这样，你妈妈已经谢过好多次，你也总这么客气，再这样我和你小叔可要生气了。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她看着这孩子，性子太安静，小小年纪心里装了太多事，只能慢慢熬，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简单休整几天，苏慧英很快找到了稳定工作，商超理货员。白天在超市上班，傍晚下班后再接一份家政打扫的兼职，两头跑，时间刚好能兼顾唐季韫的日常起居。母女两人看着这间屋子，心里很满足，安安稳稳的日子，是她盼了很多年的。

崭新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搭建起来。开学前这几天，唐季韫独自出门散步，慢慢熟悉周边的街道。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老街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连空气都新鲜了不少。只是周遭一切都是全新的，她本就性格内敛，心底还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很难一下子融入。

她期待即将到来的校园，心底又藏着几分忐忑，不知道新老师、新同学会是什么模样。

报到的日子如期而至。换上崭新校服，唐季韫抱着一摞材料，站在教学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说说笑笑，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她捏紧手里的资料，顺着墙上的指示牌，一步一步慢慢往教务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