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汇款时间到了，苏慧英准时凑齐四千元，一分不差转进老宅账户。

钱款到账后，唐守山和唐宏杰罕见地没有挑刺，更没提要上门核查。唐宏杰只冷冰冰回了一句知晓，便再无音讯。

压在母女头顶许久的巨石，终于暂时落地。出租屋里的日子依旧简单清贫，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紧绷惶恐。不用再为每月的固定欠款整夜焦虑，也不用冒着风险熬夜代写作业换零钱，唐季韫终于把所有精力，彻底归还给学习和竞赛。

距离中考只剩半年，全校冲刺氛围越来越浓。班里不少同学主动放弃竞赛、推掉所有课外赛事，一心扑在课内复习上。唯独唐季韫反其道而行之。

只要是学校、市里、省里开办设有奖金的赛事，她一场不落。语文素养赛、英语听力竞赛、数理专项测评、期中期末排名奖，大大小小，全部报名。

旁人参赛看兴趣、看履历，唯独她目标直白纯粹————只为奖金。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老宅的索取不会停，每月四千的支出是甩不掉的重担。苏慧英一个人撑着家，日夜颠倒上班，早已熬得身心俱疲。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抓住每一个能靠正当努力赚钱的机会，一点点分担母亲的压力，守住她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生活。

即便身兼数赛，她的课内成绩从未掉过线。课堂紧跟复习节奏，年级排名稳居榜首，稳得无可挑剔。别人课间打闹、午休闲聊的空闲，她全部用来刷竞赛题、整理错题、复查自己的薄弱点。

一场场比赛下来，一笔笔奖金攒得稳妥踏实。没多久，她手里便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家里每月的钱款缺口彻底不再逼人，苏慧英也不用再靠无休止加班硬撑度日。

可这份旁人看不懂的“拼命捞钱”，渐渐在班里传出了闲话。班上同学大多家境宽裕，几百几千的奖金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比赛对他们是履历加分、兴趣锻炼，没人会像唐季韫这样，只要有钱就冲、无一落空。

细碎的议论声音，开始慢慢在课间蔓延开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唐季韫只报有奖金的比赛？没奖励的她一概不参加。”

“她成绩那么好，不至于这么看重钱吧？看着有点功利。”

“我听说是乡镇转来的，估计家里条件很差。”

“难怪次次比赛都拼得发疯，应该是真的很缺钱。”

猜测、不解、隐晦的轻视，绕着她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议论，唐季韫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从不在意，也从不内耗。她确实缺钱，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她不偷不抢，不靠任何人，凭自己日夜苦读、凭实打实的天赋和毅力赚钱，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比起衣食无忧的松弛安逸，她只是更早读懂了生活的重量。

面对旁人探究的目光，她依旧低头刷题，安静参赛，半点不受影响。

林子荶和苏佳怡好几次听见旁人碎嘴，气得想上前理论，每次都被唐季韫轻轻拉住。

林子荶忍不住替她委屈：“他们太过分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猜测！”

唐季韫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没必要跟他们争论，他们说的，也不算错。”

苏佳怡皱眉：“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好像你读书只为钱一样。”

唐季韫沉默两秒，索性坦然开口，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家事。

“我确实很需要钱。”

“我老家重男轻女很严重，我父亲好赌酗酒，脾气暴躁，常年家暴我和我妈。爷爷也刻薄强势，从前根本不肯让我读书，只想让我早早打工补贴家里、供我爸挥霍。”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我妈偷偷攒钱，还有小叔小婶帮忙，冒着风险带我转学出来。他们骗我爷爷和我爸，说我们母女俩出来打工养家，每个月必须固定打四千元回去，不然他们就会找上门闹。”

“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已经撑到极限了。我没有别的能力，唯一能帮她的，就只有读书拿奖金。”

“所以别人说我贪财、功利，我都无所谓。我靠自己努力挣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完，她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和。

“如果你们听完，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不想和我同行，我也理解。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林子荶当场怔住，心里发酸，连忙摇头：“谁说不一样！季韫，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换作是我们，根本扛不住这些事，你已经够勇敢、够厉害了！”

苏佳怡认真附和，眼神满是敬佩道：“是的，我们以前不懂，乱跟着别人疑惑，是我们狭隘了。以后你有任何难处，我们能够帮到你的，你尽管开口，就算帮不上大忙，零花钱、奖金这些，我随时可以借你。”

唐季韫浅浅弯了弯眼：“不用的，我自己能解决，我只是不想你们跟着误会我。”

“那你有急需一定要跟我们开口哦，不用不好意思，我们是朋友！”林子荶拍拍胸脯承诺。

“好，一定！”唐季韫听到“朋友”一词时，稍微楞了一下，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后排的韩新盛全程靠在椅背上，安静听完了她所有坦白。

他从前只觉得这个女生安静、能卷、格外自律。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她那股远超同龄人的隐忍、拼命、不肯松懈，从来不是性格偏执，是肩上压着别人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他沉默几秒，用笔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第一次主动主动开口示好。

“你竞赛和课内的创新难题，不会的可以问我。”

唐季韫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眼底掠过一点浅淡暖意：“谢谢。”

流言还在零星飘荡，旁人的偏见也从未彻底消失。但唐季韫的心，比从前更稳、更坚定。

她依旧一场不落地参加有奖赛事，依旧稳居年级第一，依旧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默默努力。她从不在意外界的细碎口舌，只牢牢攥住自己的方向。

读书、参赛、攒钱、备考。她要凭自己的双手，彻底撑起母亲，挣出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稳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