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报到没几天,市重点高中的教学节奏就正式铺开。校园论坛和学生的社交墙慢慢热闹起来,本届中考全市前列的名单被翻来覆去讨论,唐季韫的名字就在里面。报到那天在校门口,她和父亲唐宏杰对峙的事不知被谁拍了片段传上网,热度一下子起来了。连带她家里那些陈年旧事,也跟着一点点冒出来。
有人挖出她从乡镇初中转来,一路咬牙考进重点的经历;也有人只捡着零碎的闲话乱猜,凭着只言片语评判她的家境、揣测她的性格。校园里的说法褒贬掺在一起,怎么说的都有。
她照旧按着入校之后定下的时间表过日子,白天紧跟高中新课,课余挤时间刷竞赛题,步子稳得很。课间偶尔会有好奇的同学凑过来搭话,拐弯抹角想问她以前的事。
“唐季韫,之前论坛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初中在老街那边读的?”
唐季韫抬眼,淡淡笑了笑:“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咱们还是聊题吧,你刚才那道解析几何卡在哪了?”
几句话轻轻把话题转开,不辩解,也不刻意卖惨博同情。不张扬,不内耗,是她现在选择的方式。
另一边,她们和老宅那边的相处模式,也悄悄变了。过去的时间里,她们以为每个月固定汇款可以让他们息事宁人,没有想到只是换来了他们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情面既然已经撕破,也就不必再维持原来的方式。
她们只按着法律规定,尽该尽的赡养义务,定期转合理数额的款项,超出本分的要求一概不再应下。卸下那层被人情绑架的重担,母女俩的日子明显松快很多。
班主任卢文海了解到唐季韫家里的真实情况,又见她勤奋刻苦,便主动跟她说起助学补助的事。
“唐季韫,学校有正规的助学政策,你的条件符合,材料我帮你梳理,申请下来之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能减轻不少压力。”卢文海把她叫到办公室,认真跟她讲解学校政策。
唐季韫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听讲,最后道谢:“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不客气,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卢文海轻声回应她。
补助流程正规,专款专用。这笔钱落定之后,她可以安心扑在课内学习和竞赛上。她还是老样子,只要自己的时间允许,大大小小的赛事,她都会参加,她的奖项攒了一摞。校内的考试,她的排名始终牢牢钉在年级前列,慢慢成了全校老师都看重、同学都认可的尖子生。那些曾经压在她身上的困境,外界此起彼伏的闲话,最后都变成了她往前走的底气。
压在母女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是在唐季韫高二这年落下来的——苏慧英起诉唐宏杰离婚的案子,经过好几轮举证、调解,终于排到了庭审。
开庭那天,法庭里安安静静。苏慧英提前整理好了一整套材料,唐宏杰常年不管家里、不尽抚养责任,多次上门纠缠、干扰唐季韫上学的记录,一条一条都清清楚楚摆在法官面前。
法官看完所有证据,当庭宣读判决,声音清晰平稳:“经法庭审理查明,原、被告双方感情确已彻底破裂,长期分居,没有和好的可能性。被告唐宏杰在婚姻存续期间,未尽丈夫与父亲的抚养、监护义务,多次激化家庭矛盾,滋扰纠缠,阻碍未成年子女正常就学,其行为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长。”
“依照《民法典》相关条款,遵循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成长的原则,当庭判决:准予原告苏慧英与被告唐宏杰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女唐季韫的抚养权、监护权归原告苏慧英。被告唐宏杰不得随意干预、骚扰母女二人正常的生活与学习。后续赡养事宜依照法律规定执行,无理索要财物、恶意纠缠的行为,不受法律保护。”
话音落下,唐宏杰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当即开口争辩道:“法官!我不同意!”
法官抬眼,直接打断他:“被告,请保持肃静!案件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判决当庭生效,不要无理缠诉。如果之后再有恶意骚扰、上门滋事,干扰对方正常生活的行为,会依法追究你的责任。”
几句话压下了他的气焰。过去他靠着父亲这个身份,随意拿捏、逼迫母女二人的依仗,在法律面前再也站不住脚。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敞亮,风迎面吹过来。苏慧英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眼眶发红,嘴角却慢慢浮起一点笑。这么多年的隐忍、害怕、无休止的煎熬,今天总算画上句号。唐季韫走在她身边,侧头看她,眼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化不开的沉郁。
法律文书一锤定音,她们和唐宏杰、和老宅那段窒息的原生家庭,正式切割。她们不再是依附唐家、可以被随意索取欺凌的人,不用再被“亲情”两个字捆着,被迫妥协。
回到她们租住的那个封闭式小区,天色慢慢转晚,晚风穿过阳台的窗户,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沿街的楼宇亮起成片灯火,屋子里安安静静,暖意漫在各个角落。
苏慧英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终于结束了韫韫,以后咱们就守着这个小家好好过日子,再也没有人能随便过来搅和我们的生活了。”
唐季韫抬起头,看向母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唇角稳稳扬起笑意:“嗯,妈,以后我们只为自己活。”
苏慧英靠着桌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许多年的浊气全都吐出去:“以前我总怕,怕他闹到学校影响你读书,怕他又想出什么法子要钱,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现在好了,有判决书在,他再乱来,我们可以直接报警。”
“我不盼别的,就盼你能安心读书,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缩在老街的小屋子里,一边听争吵一边挤时间做题。现在慢慢变好了,我另外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加上学校给你的补助,现在开销完全能够抗得住了。”苏慧英看着她,眼底柔软。
唐季韫点点头,心里清楚母亲这些年的辛苦。她没有多说什么宏大的话,只是轻声应着:“我会好好考,以后换我来撑起我们的日子。”
夜色渐深,唐季韫重新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纸面,笔尖落下,沙沙的声响安静地填满房间。曾经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苦难没有凭空消失,但它们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变成了提醒她珍惜当下安稳的印记。别人的评价、旧日的伤疤,都不再有力量困住她。前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和母亲手里,握着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