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巡查的校园展演落下帷幕，礼堂里喧闹的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前来观摩的老师和学生陆续走光，只剩下几个后勤的同学留在台上，拆音响、搬桌椅。晚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散了方才一整场活动紧绷的气氛。

唐季韫站在礼堂外侧的台阶边上等着。值日生要收话筒，她得把手里这支交回去。刚刚在台上发言，底下坐满教育局的巡查领导和校领导，她全程稳住节奏，声音平稳，所有情绪都压得好好的，外人看不出一点紧张。直到走下舞台，周遭安静下来，绷了很久的神经才慢慢松劲，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不自觉攥住校服下摆，把那层刻意维持的从容，暂时放了下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很轻，没有急匆匆的动静。

陈时叙抱着一卷琴谱走到她旁边，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刚刚留下来帮音乐老师收拾舞台，把钢琴盖好、整理乐谱，额前几缕碎发沾了薄汗，褪去刚刚独奏时站在聚光灯下耀眼的样子，看着和平时在顶楼画室遇见的那个少年一样，温和，又带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你刚刚讲得很好，全程都稳，完全看不出紧张。我之前配合过不少上台发言的学生，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他先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刻意夸大的夸奖，就是很实在的评价。

唐季韫抬眼看向他，暮色漫上来，把她的脸色衬得更白，神色淡淡的。

“还好，主要是你的琴声衬得整场节奏舒服。开场那段旋律很稳，如果配乐没有压住场子，我未必能一直稳住语速。”

陈时叙低头，指尖蹭过琴谱纸的边缘，纸上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

“排练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情绪藏得很深，明明台下坐着不少领导，你的语速自始至终没有慌乱。”

这句话戳中了唐季韫。所有人只看见她天生冷静，好像什么场面都扛得住，没人知道这份从容全是硬逼自己练出来的，每一次看似轻松的发言，背后都反复斟酌、不断演练，神经一直绷着。

她安静了几秒，晚风刮过耳朵，才低声答话：“习惯了，我总想把每一件事做到稳妥圆满，不留纰漏，心思都放在把控细节上，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紧张。”

“那你算是个完美主义者。”陈时叙微微挑了下眉，眼里带点笑意，语气轻松，像随口开个小玩笑。

唐季韫耳根微微发热，有点窘迫，没有接话。她不太愿意和别人深挖自己的性格，更不想提起背后的缘由，干脆顺势转了话题：“我之前只在顶楼画室见过你画画，没想到钢琴也弹得这么好。画画和练琴两头抓，应该很难兼顾吧？”

陈时叙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教学楼，落日的橘光落在他脸上。

“还好，从小家里安排学书画和器乐，这么多年早就适应了。也算做出一点样子，不至于让家里失望。”

他顿了顿，慢慢补充道：“画画是独处时和自己对话，沉淀心绪；弹琴是把心底无法描摹的情绪诉诸旋律，二者相辅相成，并不冲突。闲暇时我常常一边画稿，一边在脑海构思曲调，也算独属于我的放松方式。”

唐季韫安静听着，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羡慕。她从小到大的时间几乎被排满了，上课刷题，找竞赛争取奖金，回家忙活大大小小的锁事，所有时间都用来解决生存和学业的难题。像画画、弹琴这种纯粹因为喜欢去做的事，对她来说太远了，是她不敢奢望的消遣。

“听起来真好。”她轻声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就敛了下去。

陈时叙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情绪，但没有追着刨根问底。班里有不少关于唐季韫的闲话，他听过几句，知道她心事重，却从来不会主动打探她的家事，懂得守住边界。

“你喜欢画画或者音乐吗？”他问。

不等唐季韫回答，他又接着说，语气分寸感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我的画室坐坐。午休我一般都在那边，要么画画，要么自己摸一会儿琴。你想试试的话，我可以教你一点基础的。”

唐季韫愣了一下，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好，谢谢你，有空我会过去看看。”

夕阳越沉越低，橘红色的霞光铺满走廊。两个人顺着台阶往教学楼慢慢走，没有一刻不停的话题，中间有几段安静的路，却一点都不尴尬，没有刻意找话的别扭。

唐季韫很少有这样的时刻。长久以来，她对旁人都带着一层戒备，习惯躲开热闹，下意识和别人保持距离。陈时叙这种尊重、不窥探的相处方式，让她心里那道紧紧关上的防线，悄悄松了一条细缝。

很快走到岔路口，两条路分开，该各自回班了。

陈时叙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眉眼还是温和的：“我走这边，下次在画室碰到，不用刻意绕开我，我没有那么难相处的。”

一句话，点破了她之前每次撞见他都会下意识避让的拘谨。唐季韫脸颊又热了一点，小声应：“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陈时叙抬手挥了挥，抱着琴谱转身离开，高瘦的背影融进落日的光里。

唐季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穿过长廊，仿佛礼堂里那段绵长柔和的琴声，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来。

她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朝着另一条路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许。天边的晚霞慢慢淡下去，暮色一点点漫过校园的树梢。

等她回到教室，同桌抬头看她，随口搭话：“你在台上好厉害啊，看着一点都不紧张，我坐在底下都替你捏把汗，那么多领导。”

唐季韫把话筒袋递过去，淡淡笑了笑：“还好，提前练过很多次。”

“我看到你和陈时叙在礼堂外面说话，你们是不是更熟了？”同桌好奇追问。

“比上次熟了一点点，这段时间排练才搭上话的。”唐季韫翻开桌上的练习册，指尖落在题目上。

“好吧，想来也是，在校园看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同桌撑着下巴感慨。

“嗯。”唐季韫轻声点点头。

晚自习预备铃快要响了，走廊上的学生陆续赶回教室。唐季韫收回思绪，把杂念压下去，沉下心准备晚自习的习题。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她会想起傍晚的晚风，还有少年抱着琴谱站在霞光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