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教育局的上级巡查组要来重点高中做年度教育督导，这件事在好几天前就通知到了各个年级。学校上下都绷着弦，忙着筹备迎宾展演、学生代表发言这类展示环节，想把校风学风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人选是一层层筛出来的，先看入学测评，再综合平时成绩和在校表现。最后定了两名高二学生，负责开场欢迎和主题演讲；高三另外两名同学，作为高考备考学生代表，全程配合巡查。

唐季韫的成绩常年稳在前列，最让几位老师看重的其实不是分数，是她遇事沉得住气的性子。论拔尖，学校里比她亮眼的学生不少，但这种要当着一众领导发言的场合，老师们更愿意把机会交给情绪稳定、不容易乱阵脚的孩子，于是她成了高二的学生代表，负责开场致辞。

压轴的文艺节目，则毫无悬念落在陈时叙身上。一方面他母亲是学校董事，另一方面他本身钢琴功底扎实，水平已经摸到专业门槛。迎宾时的乐曲烘托，由他来独奏再合适不过。

教务处的老师后来临时调整了方案，把致辞和钢琴演奏串在一起，做成一个节目，排练地点安排在顶楼的音乐室。唐季韫抱着打印好的稿子上去的时候，陈时叙已经坐在钢琴前了。

负责统筹的李老师拿着流程单，站在两人中间，逐条讲细节：“领导列队进场走上主席台，先放一分钟埃尔加的《爱的礼赞》，用来迎宾。唐季韫上台致辞那五分钟，背景音乐用简约版的帕赫贝尔《卡农》，节奏要稳，不能抢人声。等演讲结束，台下掌声起来，再接三十秒改编柔和版的《拉德斯基进行曲》，不要弹高潮那段，保持克制。”

唐季韫站在一旁认真听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琴凳那边。午后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落进来，在地板铺出一大片柔和的光斑。陈时叙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露出线条清瘦的胳膊。侧脸轮廓舒展，眉眼看着很温和，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书卷气混着艺术生独有的松弛感。

“我们先试一遍《卡农》的背景版，找找感觉。”李老师说完，朝陈时叙示意。

陈时叙轻轻颔首，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

旋律慢慢淌出来，没有刻意炫技，起伏收得很克制，端庄又舒展，刚好适配校园迎宾的氛围。他落键轻重分明，节奏卡得很准，弱音的地方轻柔内敛，需要抬情绪的段落又从容开阔，每一处处理都恰到好处。

唐季韫站在光影的边缘听着，心里有点讶异。她见过不少特长生，大多专精一项，像他这样画画、弹琴两样都能做到顶尖，还不张扬的，确实少见，也难怪很多女生总凑在一起悄悄聊他。

一小段试弹结束，琴声停下。陈时叙转过头，正好看见她望着琴的方向出神，嘴角不自觉轻轻提了一点。他很少看见唐季韫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平时在学校碰到，她大多眉眼垂着，安安静静，自带一层距离感，看着比同龄人沉静很多。

他转向李老师，声音清淡有礼：“老师，正式合排的话，我得跟着唐季韫的语速、停顿去调旋律，不能完全卡死谱子上的速度。”

李老师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磨合一下。”

唐季韫回过神，对上陈时叙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好，我们来合一遍。”

没有多余寒暄，她把稿子在手里捏稳，站到预定发言的位置。

琴声再起，平缓柔和的卡农做底色，唐季韫调整呼吸，开口致辞。她的声音清冷静定，咬字清晰，没有一点发颤，把学生的求学态度、对学校的感念慢慢讲出来。

陈时叙耳朵跟着人声走，她语句放缓，琴音就跟着轻下去；讲到立意升华的地方，旋律慢慢托起来；等她最后收尾落句，琴声也顺势柔和收束。

一整遍走完，衔接几乎没有断层。琴声托着她的话语，人声又衬出乐曲的分寸，配合得意外顺，琴键上的手停下，室内安静了几秒。

陈时叙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认可：“你的语速很稳，气场定得住，不用多想，正常发挥就可以。”

唐季韫抬眼看向他，语气是真心的，不是客套场面话：“多亏你跟着我调整节奏，刚刚听你弹琴，真的很好。”

陈时叙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还好，我习惯跟着整体节奏走。”

李老师在一旁看着，笑着插了一句：“不错不错，第一次合就能这么默契，到当天巡查组来，肯定没问题。后面你们有空可以自己来音乐室再多练几遍，有问题随时找我。”

唐季韫应了声，低头翻了翻稿子，顺手把几处容易卡壳的地方做上标记。

陈时叙则低头翻着琴谱，随口问她：“平时很少听这类钢琴曲吗？”

“听得不多，大多时间都在刷题，偶尔午休路过音乐楼，会听见里面传来琴声。之前只知道你画画厉害，没想到钢琴水平这么高。”唐季韫老实回答。

“画画和弹琴，其实有点像，都要沉得住气。画的时候要稳住笔触，弹琴要控制气息，静不下来，两样都做不好。”陈时叙指尖轻轻碰了碰琴键。

这话唐季韫能懂，她这么多年挤时间读书备考，靠的也是这份耐得住寂寞的定力。她顿了顿，轻声说：“确实，心浮的时候，做什么都容易乱。”

两人就着这点话头聊了几句，没有长篇大论，都是很平淡的交流，原先那种陌生人之间的拘谨，慢慢散了些。

之后几天，只要晚自习前有空，他们会主动约到顶楼音乐室加练。有时候唐季韫提前到，就在窗边默读稿子，反复打磨语气停顿；陈时叙来了，先热手弹一小段，再等她准备就绪，一起走完整流程。

很快就到巡查组到校的日子，那天校园里布置得整整齐齐，各班按要求有序落座，领导队伍沿着红毯走上主席台。开场的《爱的礼赞》缓缓响起，音量克制，不喧宾夺主。

轮到唐季韫上场，她稳步走到话筒前。背景里《卡农》的钢琴声静静铺开，陈时叙坐在侧台的钢琴边，目光留意着台上的动静。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从日常的课堂学习，讲到在压力里守住本心，讲少年人该有的踏实和进取。每当她稍稍停顿换气，琴音就柔和地留白；情绪递进处，旋律缓缓烘托，分寸感恰到好处。

台下坐满教育局的巡查人员、校领导和各班观摩的学生，全场安安静静，只有人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等她最后一句致辞落下，话音收尾，三十秒改编版的《拉德斯基进行曲》轻柔响起，台下掌声随之漫开。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处失误。

下台之后，李老师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你们都很棒，比排练的时候还要稳。”

唐季韫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钢琴那边。陈时叙已经合上琴盖，正拿起一旁的水杯，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