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韫盯着屏幕，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来回摩挲。已经发送出去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可聊天界面上方迟迟没有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房间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窗外小区早已沉沉睡去，零星几户窗户漏出一点微弱灯光。刚洗完澡的发丝还带着潮湿的暖意，发梢滴下细碎水珠，落在睡衣领口，微微发凉。果酒的后劲没有完全散去，脑子依旧蒙蒙的，心里那股窘迫的情绪被无限放大。

　　一想到安谨昭就那样安安静静听了包厢里一大段喧闹，还暗自担心她出事，唐季韫就坐不住。文字打出来的歉意总显得轻飘飘，好多情绪隔着屏幕传不到位。她心里反复琢磨，他该不会还在胡思乱想吧。等了一小会儿依旧没有回复，一股冲动借着酒意漫上来。她没有多想，手指下意识点下语音通话按钮。拨号的嘟嘟声在安静卧室里面格外清晰。唐季韫心口怦怦直跳，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拨通的时候，想挂断已经来不及。

　　另一边安家阳台，深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安谨昭外套的衣角。家里这段时间的气氛压抑，让他根本没有睡意，手机还握在掌心，目光停留在唐季韫发来的一大段解释文字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挥散不去的酸涩。他清楚那通电话只是误触，可听筒里传出来的歌声、旁人的哄笑，依旧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手机骤然响起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动着唐季韫的名字，安谨昭微微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就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浸过，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听筒那头传来女孩略显局促，还带着酒后一点软糯的嗓音。

　　唐季韫蜷着腿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墙壁，另一只手无意识揪着被子边角，“学长，是我。你睡了吗，这么晚打扰你了，我看你一直没有回消息，文字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打过来跟你好好说一声。真的很对不起，今晚真的完全是手机误触。”

　　安谨昭靠在阳台栏杆上，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城市零星灯火摇摇晃晃。

　　他轻声回应，“没睡，我猜想你应该是误触了，不用这么紧张。”

　　“抱歉抱歉，想想就很不好意思！你听了....很久吗？”唐季韫声音放轻，语气里裹着几分酒后才敢流露出来的直白。

　　少年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晚风把家里压抑的烦心事、父亲病倒带来的压力，暂时吹得淡了几分。听筒里是她鲜活温热的声音，近在耳畔，现实里两个人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现在满身家庭重担，未来到处都是不确定，根本没有资格去贪恋这份心动。可此刻耳朵贴着听筒，听她认认真真跟自己道歉，那份克制已久的悸动，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也没多久，当时只是担心你遇到麻烦不方便说话，才没有直接挂断。”安谨昭语气尽量维持平和，努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住。

　　唐季韫听出他话语里藏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酒意怂恿着她，胆子比平时大上许多。

　　“学长，那你听到啥些了，包括我唱歌那些？”她小声问。

　　安谨昭沉默几秒，没有撒谎，也没有直白承认，只淡淡开口：“听到了一部分，你唱得挺好。”

　　简单的话语，让卧室这边的唐季韫脸颊瞬间发烫。一想到自己和别人合唱的片段完整传入他耳朵，窘迫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层层叠叠漫上来。房间灯光柔和，照得她耳尖通红。

　　“天呐，那也太尴尬了，早知道手机要误触，我一定把屏幕扣得严严实实。”她低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无措。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极浅的轻笑，转瞬又归于平静。那一声笑声很轻，穿过夜色传过来，撩得人心尖微微发痒。

　　安谨昭缓缓说道：“也没有你想那么不堪，挺好的，假期就该这样开开心心的！”

　　简简单单一句夸奖，在深夜的语境里，分量格外不一样。唐季韫心口轻轻颤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短暂陷入安静，只有两边环境音互相传递。她这边是卧室空调微弱的嗡鸣，他那边，是晚风掠过阳台栏杆细细的声响。

　　暧昧就在这片沉默里慢慢发酵。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倾诉，可深夜独处通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过普通同学的边界。

　　安谨昭的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能沉溺此刻的温存。家里一堆烂摊子摆在眼前，父亲身体尚未恢复，母亲整日心神不宁，未来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又凭什么去靠近唐季韫。可听筒里女孩的呼吸声清清楚楚落在耳边，那些道理，在此刻都变得模糊。酸涩和心动两股情绪在心底拉扯，互相纠缠，让他进退两难。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唐季韫率先打破这份安静，轻声发问。

　　安谨昭略微停顿，没有细说家里的一地鸡毛，只是简单带过：“暂时还不困。”

　　唐季韫隐约察觉他情绪不高，隔着屏幕又摸不透真实状况，也不好追着追问那些属于他的私事，只能放软语调：“是家里事情还比较费心吗？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当你的树洞，绝不泄露！我保证！”

　　她的体贴，像温水一样漫过来，安谨昭喉头微微发紧。

　　他低声回道：“没事，差不多都解决完了，只是今天在亲戚家喝茶了，晚上睡不着，倒是你，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不要熬太晚。”

　　“知道啦，就是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这通电话，总想跟你多讲两句嘛。”唐季韫应声，手指绕着耳边的湿发，语气带着撒娇。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一点酒后才敢吐露的坦诚。话音落下，两边又安静一瞬。少年站在寒凉晚风之中，心里又甜又涩。明明距离这么远，却被一通电话牢牢牵住情绪。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柔，又时时刻刻清醒明白，这份美好对当下的自己而言，太过奢侈。

　　“太晚了，该休息了，好好睡一觉，过后再聊！”安谨昭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念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唐季韫听得出他在委婉结束通话，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却也懂事，没有继续纠缠。

　　“好，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岁岁平安，晚安学长。”

　　“新年快乐，开开心心，事事顺意，晚安！”

　　通话挂断，听筒里归于一片死寂。唐季韫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倒在床上，心脏还在不轻不重地跳动。刚刚那一段深夜对话，像一场朦胧的梦，酒意慢慢退散，只剩下脸颊残留的热度，和心底一团理不清的情绪。阳台之上，安谨昭依旧伫立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夜色沉沉笼罩周身，满心都是得不到安放的心动与无可奈何的现实。短暂的温存过后，现实的重量，再一次沉甸甸落回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