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城市,到处还浸在过年的氛围里。白日里鞭炮零星作响,家家户户走亲访友,寒暄拜年的笑声隔着楼道都能听见。可这份热闹,半点落不到安谨昭心上。
这些天应付完各路亲戚的拜年问候,客套的寒暄一层接着一层,所有人都在问学业、问未来规划,没有人知道他家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波。他维持着得体的模样一一回应,等到夜幕彻底落下来,亲戚陆续散去,终于不用再伪装情绪的时候,积压多日的疲惫和憋闷,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昨夜和唐季韫那通深夜电话的片段,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听筒里女孩软软的声音,那份难得的温柔体贴,明明是光亮,却更加反衬出自己眼下一地狼藉的现实。他心里清楚,很多心事不能去找唐季韫倾诉,那些家庭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不该倾倒给一个女孩子。
他忽然想起之前唐季韫和朋友小聚喝酒的事。心里一动,点开通讯录,找到两个发小严文瑞、胡晨,随手发出去消息,约晚上出来坐坐,喝点东西。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分钟,两个人就陆续回复。安谨昭平日里性子偏清冷,极少主动组局,更别提主动提喝酒。接到邀约,严文瑞和胡晨两个人都觉得意外,抱着几分好奇,一口应了下来。
过年期间正规酒吧大多人满为患,他们没有往闹哄哄的商圈跑,选了一家开在老街区的清吧。店面不大,装修简单,没有震耳欲聋的蹦迪音乐,只有舒缓低沉的背景爵士乐,灯光调得偏暗,适合安安静静坐着聊天。大年初一的夜晚,这条老街人流量不多,门外零星挂着几副没有撤下的红色春联,和店内偏冷调的环境形成微妙的反差。
安谨昭先到,找了角落靠窗边的卡座坐下。玻璃窗外面,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光晕。没过多久两道身影推门进来,严文瑞个子偏高,性格大大咧咧,胡晨则沉稳内敛一些,两个人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安谨昭,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可以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是你主动约我们喝酒。从小到大,聚会你最后一个到,负责劝我们少喝点的人,今天怎么想通了?”严文瑞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胡晨把菜单推到安谨昭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家里出什么事了?看你微信消息的语气,感觉不太对劲。”
服务生上前递上酒水单,安谨昭随意扫了两眼,点了几瓶低度的精酿,又上了几盘下酒的小吃。他后背轻轻靠向卡座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藏着挥散不去的倦意。
“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闷得慌,想找你们出来坐坐。”他语气淡淡的,不想一上来就把家里的糟心事全盘托出。
酒水很快端上桌,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轻响。严文瑞伸手拿起酒瓶,给三人的杯子都倒上大半。金黄色的酒液泛起细密泡沫。
“行,不问。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们都听着。大年初一,先干一口,过年好。”严文瑞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三只玻璃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谨昭以前很少碰酒,仅仅抿上一口,微苦的麦芽味道就在口腔散开。他没有像另外两人那样大口畅饮,只是小口慢慢喝着。卡座角落光线柔和,落在他脸上,掩不住眉宇之间拧着的郁气。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从中学时代就混在一起。往日聚会,大多是严文瑞侃侃而谈,胡晨偶尔补充两句,安谨昭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倾听的那一个。今晚却不一样,大半时间都是另外两个人在闲聊过年的琐事,聊亲戚催婚,聊高中老同学的近况,安谨昭听得很认真,话却不多,一杯接着一杯,酒意慢慢往上漫。
几杯酒下肚,严文瑞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说真的,你这状态不对劲,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你主动想喝酒排解情绪。是学校竞赛的压力还没过去?还是别的什么?”
安谨昭指尖转着玻璃杯,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沉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挑拣着讲出一部分现实。
“我父亲前段时间工作上出了变故,身体垮掉住院了,家里现在一堆事堆过来,很多事情,有点超出我预想。”这话一出,卡座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严文瑞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来,胡晨也皱起眉头。
“叔叔严重吗?”胡晨语气认真问道。
“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心理状态很差。我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做全职主妇,医院家里两头跑,很多事情应付不过来,很多压力变相落到我身上。一边是家里的期待,一边是现实的困境,很多选择,我现在根本看不清。”安谨昭轻轻叹气,声音压得很低。
严文瑞抿了抿唇,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扛得难受,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你直接开口,别自己一个人硬憋着。”
胡晨也跟着附和:“不要什么压力都自己吞下,你总习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安谨昭浅浅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容。酒意一点点漫上来,稍微冲淡几分心口沉甸甸的烦闷,却解不开现实里牢牢系住的死结。窗外街道行人愈发稀少,大年初一的夜晚,城市慢慢归于寂静。清吧里面爵士乐缓缓流淌,三个少年坐在角落酒杯交错,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焦虑、迷茫,悄悄融进夜色与酒液之中。
“不说这些沉重的,难得聚一次,过年,不谈烦心事。”安谨昭抬起酒杯,看向两个好友。
严文瑞见状,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接,重新扬起声调:“那就好好喝,今晚只管喝酒聊天,别的全部暂时抛到脑后。”
玻璃杯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响声消融在朦胧夜色里。安谨昭自己心里明白,酒精只能短暂的放松,片刻逃避,天亮之后,所有的重担依旧还在原地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