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考试结束,唐季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可没等她好好歇两天,新的课程和实验任务接踵而至,学期很快推进到中段。安谨昭把课业和课题组的常规任务安顿妥当之后,便一头扎进新一轮备赛里,目标是全国大学生光电设计竞赛。
这一次,他依旧选了难度最高的单人赛道,敲定的项目方向刚好踩在他现阶段的研究重心---基于机器视觉的金属表面缺陷智能检测系统。项目用到的核心理论,正是大二下正在学的模电、数电还有信号与系统。光路搭建、图像采集、信号处理、算法判别,整条链路他都打算独立啃下来。他设想用光学无损检测的手段,自动识别金属表面细微划痕、氧化色差,还有人眼很难捕捉到的早期腐蚀缺陷,不管是创新性还是实际应用价值,都足够出彩。
立项、搭设备、反复改代码的那段日子,安谨昭几乎长在了测控实验室。只要没课,他就泡在靠窗那套实验台,常常待到深夜。
唐季韫此时还在大一下,专业课积累尚且单薄,达不到竞赛立项的门槛,没法报名参赛,连挂名拿奖都不行。但巧合的是,她材料专业的底子,刚好补上了安谨昭项目里最棘手的那块短板。
这套智能检测系统,瓶颈从来不是硬件设备,也不是算法代码。最难的地方,是精准区分缺陷类型,建立材料失效的判定标准。机器只会识别图像灰度的差别,根本分不清屏幕上的纹路到底是人工划痕、水渍残留、生产自带的工艺瑕疵,还是危险的早期腐蚀。算法很容易混淆类别,出现大量误判,而这恰好是唐季韫擅长的领域。
一般无机化学实验课结束,唐季韫都会留在材料实验室。她按照课程规范,一点点打磨、抛光金属试样,在样品上制作可控的轻微缺陷,分门别类标记好,最后打包送到测控实验室。
傍晚的实验室总是格外安静。夕阳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仪器外壳、显示屏,还有一盒盒金属试样上,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没有课间的喧闹,只有设备持续低低的嗡鸣,这成了两人最近最熟悉的相处模式。
唐季韫抱着样品盒轻轻推门走进测控实验室,放轻脚步走到安谨昭身侧,压低声音开口:“学长,今天的试样做好了。一共分四类,人为划痕、水渍残留、轻度氧化、初期腐蚀。每一组都写好了处理时长和工艺条件,你可以直接上机测试。”
安谨昭正弯腰调整光路参数,听见声音抬眼望过来,手指还停留在调试面板上,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这么细致?巧了,我今天算法误判率居高不下,正愁缺少标准试样用来修正模型。”
他伸手接过盒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唐季韫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两个人动作都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空气里悄悄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唐季韫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桌面上一整套光路设备,屏幕上正实时输出金属表面的高清成像。她好奇问道:“我上午看了你导出的测试数据,机器把普通划痕和腐蚀缺陷归到同一类里了,这个区分起来很难吗?”
“嗯,这就是目前最大的卡点。”安谨昭点头。
他一边微调光路的倾斜角度,一边耐心跟她解释道:“机器视觉只能抓到灰度和纹理变化,它不懂材料背后的逻辑。在系统眼里,所有不规则纹路全部算作缺陷,没办法判断哪一类属于材料失效。一旦分不清,整套检测系统就没有实际使用意义。”
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留出屏幕的位置,示意她凑近看:“你帮我看一眼这一批图像,分辨一下,哪些只是工艺自带的瑕疵,哪些是真正的初期腐蚀?”
唐季韫微微俯身,凑近屏幕仔细辨认。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碎发,淡淡的草木清香,轻轻飘到安谨昭身旁。她盯着屏幕上纹理的细微差别,条理清晰地分辨:“这几张纹理均匀,边界很规整,属于抛光留下的工艺痕迹,只是正常误差,不算失效。你看这一块,颜色暗沉,纹路杂乱,还能看见细小的点蚀坑,这是典型的初期氧化腐蚀,也是工业检测里最需要排查的隐患。”
她对材料缺陷的敏感度很高,一眼就把机器分辨不出的差异挑了出来。安谨昭眼里闪过赞许,立刻拿起笔,快速记下她标注的结论:“我之前一直在死磕算法阈值,原来问题根本不在参数上面,是缺少材料层面的判定标准,有你帮忙界定缺陷类别,误判率能降一大截。”
接下来的傍晚,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唐季韫安静站在一旁,帮忙更换试样,记录每一组样品的缺陷参数,把测试条件、识别结果逐条整理进实验台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安谨昭专心调试光路、迭代代码,按照唐季韫定下的判定标准,一遍一遍修改算法阈值,训练识别模型。
看着屏幕上杂乱交错的金属纹路,被程序自动分割、归类、打上标签,识别准确率一点点往上走,唐季韫心里生出一种很新鲜的感受。
从前在课堂和材料实验室,她学习材料失效、腐蚀机理,只能依靠显微镜肉眼观察,不仅慢,精度也有限。可亲眼看见测控技术和智能算法结合,批量、高效地完成检测,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学到的材料理论,和智能测控技术,居然可以形成这么完美的互补。
“原来咱们两个专业搭配起来这么合适,我负责判断缺陷本质,你搭建这套智能检测系统,刚好补上人工判断的短板。”唐季韫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点发现新大陆的新鲜感。
安谨昭敲代码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澄澈柔和:“是你补齐了项目最核心的短板。没有你制备的样品和缺陷判定标准,就算我把算法反复优化,也只是空有技术,达不到落地需要的检测精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没有多余的闲聊打闹,只有偶尔轻声的问答,安静又默契。夕阳慢慢沉到楼宇后面,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实验室的顶灯自动亮起,暖光裹住并肩伏案的两个人,安静又治愈。
临近收工,唐季韫低头合上实验记录本,忽然小声开了个玩笑:“学长,我这样一直帮你,算不算偷偷参与竞赛?可惜我现在没法挂名,就算最后拿奖,证书也没有我的名字,想想还有点可惜。”
她的语气听不出委屈,只有一点孩子气的遗憾。安谨昭抬眼看向她,神色认真,语气温柔:“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这套材料智能检测的完整逻辑,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摸索出来的。你现在积累的这些实操经验,比一张竞赛证书值钱得多。”
他稍作停顿,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认真开口:“我欠你一份属于你的奖状,后面陪你一起拿回来,怎么样?”
唐季韫微微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热,弯起眼睛笑起来:“好!”
看见她明媚的笑容,安谨昭心底一软,嘴角也跟着扬起浅浅的笑意。实验室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仪器依旧维持着低低的嗡鸣,窗外的秋风吹过树梢,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