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禾到糖水铺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八分。
她特意提前到了。
中环这家糖水铺很旧,招牌是手写的,霓虹灯坏了一截,"糖"字只剩一半。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老式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知意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许星禾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沈知意今天没穿黑色长裙,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垂上那颗珍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许星禾忽然觉得,这个人穿白衬衫比穿黑裙子好看。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沈知意回头看她,目光很淡,但许星禾看到她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来了。"沈知意说。
"嗯。"许星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没迟到吧?"
"没有。"沈知意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
许星禾笑了:"你还看表啊。"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点吧。"
许星禾看了看菜单,然后抬头看沈知意:"你吃什么?"
"双皮奶。"
"我也是。"
沈知意点了点头,招手叫来老板:"两份双皮奶。"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知意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许星禾瞪大眼睛:"你认识老板?"
"以前常来。"沈知意说,"拍戏的时候。"
"拍戏的时候?"许星禾歪着头,"你以前在香港拍戏?"
"嗯。"沈知意说,"很多年前。"
许星禾还想问,但老板端着双皮奶过来了,她就没再问。
双皮奶很滑,很甜,奶香很浓。许星禾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吃,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前辈。"许星禾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为什么常来这里?"
沈知意停了一下,然后说:"以前拍戏,收工很晚,这里还开着。"
"就因为这个?"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星禾知道她不想说。
她就没再问,只是低头吃双皮奶。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窗外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霓虹灯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许星禾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像《夜行人》里的片场——旧,安静,有点潮气,但很温暖。
"沈前辈。"她又开口。
"嗯。"
"《夜行人》之后,你还想拍什么戏?"
沈知意想了想,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没想好。"
许星禾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沈知意不会轻易说自己的想法。沈知意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像一本合上的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翻。
吃完双皮奶,已经八点了。
沈知意付了钱,两个人一起走出糖水铺。
外面的风很暖,带着海的味道。中环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我送你回去。"沈知意说。
"不用了。"许星禾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太晚了。"
"不晚。"许星禾说,"我想走走。"
沈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许星禾笑了笑:"你要不要一起走走?"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很美,对岸的灯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海风很大,吹得许星禾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看她。
"你看什么?"许星禾问。
"没什么。"沈知意说,"你头发乱了。"
许星禾笑了:"那你帮我理理。"
沈知意愣了一下。
许星禾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风很大,海浪拍在岸边的声音很响,许星禾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意都能听到。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很淡,但许星禾看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然后沈知意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许星禾的耳朵,许星禾浑身一颤。
"好了。"沈知意说。
"嗯。"许星禾说,"谢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但许星禾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走到天星码头的时候,许星禾忽然停下脚步。
"沈前辈。"
"嗯。"
"你坐过天星小轮吗?"
沈知意看了看码头,摇了摇头。
"没坐过。"
"那我们去坐吧。"许星禾说,"就坐一趟,很快的。"
沈知意看着她。
"太晚了。"她说。
"不晚。"许星禾说,"末班船还没走。"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天星小轮很旧,船身是绿色的,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许星禾和沈知意站在船尾,看着香港岛越来越远。
海风很大,吹得许星禾的裙子飘起来,她伸手按住裙子,然后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旁边,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远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沈前辈。"许星禾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许星禾说,"你开心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海风很大,海浪的声音很响,许星禾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意都能听到。
然后沈知意说:"开心。"
许星禾笑了,眼睛弯弯的,像蓝调时刻天上的两颗星星。
"我也是。"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许星禾瞪大眼睛:"你又笑了!"
"没有。"
"你笑了!沈知意你笑了!"
沈知意别过脸,看着远方,耳尖又红了。
许星禾笑得前仰后合,那是她第二次看到沈知意窘迫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接近了。
船到对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许星禾和沈知意一起下船,站在码头上,看着对方。
"我送你回去。"沈知意说。
"不用了。"许星禾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太晚了。"
"不晚。"许星禾说,"你送我,我就送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许星禾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沈知意说。
许星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知意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许星禾挥了挥手,沈知意也挥了挥手。
然后许星禾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她知道,沈知意会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许星禾的活动是电影路演。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化着淡妆,站在台上,笑得阳光灿烂。记者们问她很多问题,她都一一回答了。
"许星禾,《夜行人》之后有什么新戏?"
"还在看剧本。"
"听说沈知意老师减产了,是真的吗?"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你们问她吧。"她笑着说,"我不太清楚。"
记者们哄笑起来。
活动结束后,经纪人走过来,递给她手机。
"有人找你。"
许星禾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是沈知意发的。
"今晚有空吗?"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赶紧回复:"有空!"
沈知意秒回:"七点,还是那家糖水铺,我等你。"
许星禾看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经纪人看着她,一脸疑惑:"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许星禾把手机收起来,"就是……有人请我吃糖水。"
经纪人挑了挑眉:"又是谁啊?"
许星禾笑了笑,没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风很暖。
她忽然觉得,今天又是个好日子。
